“修成忘虚者,举手投足皆是道,一饮一啄皆是法,不必刻意,自然而然。此境最难对付,因为此境真君神通术法已融入本能,心念一动,便已施展开来,无迹可寻。此外,忘虚修士更有一桩不可思议之能,可于战斗中‘忘却伤势’,便是肉身、神魂俱损,但亦然不影响全盛战力,直至战死方休。”
“第五重,名为合道。‘合’者,融为一体,‘道’者,天地本源。此乃五境之极,修士与天地大道彻底合一,自身便是道,道便是自身,一念可动天象,一言可改天地权柄,已非‘修士’二字所能涵盖。”
“修成合道者,已入化境,天地不能拘,岁月不能催,传说中上古那些开天辟地的大能,便是此等境界,合道修士出手,便是天地本身在出手,非人力所能抗衡。”
“此方五重真性,须先洞真,方能见天地之本源;见本源而后可玄鉴,以自身为镜映照万物;映照既久,方可从万法中提炼己道,守一不失;守一至极,便可忘虚,超脱名相之累;忘虚之后,方能与天地大道合道,臻至圆满。”
“正是洞真见天地,玄鉴映自身,守一立根本,忘虚破执念,合道归本源!”
言罢,那嗓音顿了顿,似在回忆,又似在感慨。然不过稍许,忽地叹息一声,道出自身身陨之来龙去脉:
“吾当年悟得洞真之时,曾以为以吾之资质,假以时日,玄鉴、守一、忘虚、合道皆可次第成就,五境之于吾,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天道无常,造化弄人。”
“吾渡过五重衰劫之后,便离开极北,游历北境天地。待吾修行三千二百载时,偶遇一蛮国女王。”
“此人名唤东方映岚,乃大晟蛮国女君,修行五千余载,亦是凝得四境‘上魄’之位,且已是渡过三重衰劫,但吾观其资质,若无意外,便是只有一线之机得悟五境洞真之性……”
“那时吾与她相知、相识、相伴,遂引为知己。”
“此后,吾便留在了大晟蛮国,而她以国礼待吾,吾亦以真心待她,不仅助她平定内乱,扫除外患,更是将大晟蛮国从一隅小邦发展成统御一地的强盛蛮国……”
“原以为,吾与她心意相投,早已超越了知己之谊,吾甚至决定,入她蛮国,担任蛮国圣灵,与她共治天下,引其得悟洞真之性,但不曾想……”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轻地笑了声:
“那一日,她邀吾赴宴,说是要正式册封吾为蛮国圣灵。吾不疑有他,欣然前往。却不料她在宴中布下天罗地网,竟以蛮国历代先祖之力凝聚的封灵大阵,以数十位四境凝魄强者合力催动的圣灵锁链合围于我……”
“甚至于,为了确保吾毫无还手之力,她更是亲手寻觅到了吾昔日所言的一种天地毒物。”
“吾身中奇毒,又被阵法封锁、锁链缠身,一身修为被压制了九成九,最后她亲手持剑,刺入吾之心口,取走了吾这一身传承、宝骨……”
“吾问她为何。”
“她言,吾之血脉传承玄解便是证道五境之机缘,如此数百年修行,她早已修行至四境圆满,只差吾这一身精血宝骨,便可水到渠成地得悟洞真之性,因此方才取我性命。”
“直至那时,吾方才知晓,她爱吾,但她更爱大道。”
话音落下,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玄澈以为这便是结尾,紧接着,那温润嗓音又再次响起,却已是透着一股洒脱:
“吾不恨她,不过些许……遗憾罢了。”
“遗憾吾之所托非人,遗憾吾之真心错付,但若再来一次,吾仍会交予真心,只因真心本身无错,错的是识人不明。”
“其后,吾以残魂逃出,带走了一道残缺的雪凰血脉玄解,便是你手中这枚兽骨。吾之肉身、宝骨、神通传承,尽落于她之手。而她借吾之积累,果然证得了五境洞真,将大晟蛮国改为大晟王朝,统御北境东部,俨然一方霸主。”
“吾闻之,竟有几分欣慰。”
那声音说到此处,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带着几分告诫道:
“后来者,你既得吾之兽骨玄解,便与吾有一段因果。”
“但吾无需你报仇雪恨,东方映岚如今已是五境真君,纵然你天资再高,也必不是她之对手。更何况,吾与她之间,恩怨已了,无需再添杀孽。”
“吾只愿你记住一句话:大道孤寂,唯有独行。”
“此方天地修行之路,可以有师长、同门、知己,亦或道侣,但最终的那一步只能由你自己迈出去。”
“当然,吾亦要告诉你另一句话,若当真遇至可以托付真心者,莫要迟疑!”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纵然吾最后身陨于她手,亦无悔矣,只因那一程的相伴,本就是道途中不可替代的风景。”
“细细数来,吾这一生,共修行三千七百年,凝聚五道箴言,证得上君,渡过五重衰劫,又悟得洞真。吾曾以为,此生唯有大道相伴,但后来,吾才明白,大道非无情,亦可有情。”
“因此,吾从未悔矣!”
“倘若再来一次,吾仍会走出极北,仍会游历天下,仍会遇见她,仍会交付真心,正因那些年相伴光景是吾一生中最喜欢的回忆……”
“后来者,吾之玄解留于此骨之中,你若为妖族,可据此兽骨玄解得证五境,追求长生久世之道;你若为人族,虽不可直接用之,却亦可以它山之石攻彼之玉,触类旁通,证得五境。”
“吾去矣!”
“霄元,绝笔遗命!”
而于此时,那道温润嗓音方才渐渐消散,如同一缕轻烟融入月色,再也寻不见踪迹。
一时间,雪竹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温泉水汽的氤氲声。
至此,雪凰霄元遗留于北境天地之物,仅存东方映岚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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