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过来了,想拦他。
但艾森豪威尔看见了他。
那个穿旧军装的人,胸前别着勋表,左腿拖着,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站在人群前面,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击垮了的人。
艾森豪威尔愣了一下,抬手示意警卫别动。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眼熟。
米勒也看着他,哭着说:“将军……”
他叫的是将军……
不是州长,不是候选人,是将军!
艾森豪威尔心中一震,从讲台后面走到他面前。
警卫紧跟着,但没拦。
米勒略带哽咽地说:“将军,您不认识我了?”
艾森豪威尔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那张脸被泪水糊着,被痛苦拧着,和记忆中那个年轻士兵的脸对不上。
但他看见那枚银星勋章了,看见那枚铜星勋章了。
他突然想起来了,低声问道:“威廉·米勒?”
米勒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艾森豪威尔想起了一九四四年,诺曼底,奥马哈海滩。
那天他坐着登陆艇上去视察,看见一个二等兵趴在沙滩上,扛着M1往碉堡方向射击。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沙子上,溅起一串串沙花。
他没躲,继续打。
后来那个二等兵站起来往前冲,冲上去的时候腿上中了一枪,但没停,拖着腿继续冲。
他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个名字。
后来在欧洲战场,那个二等兵升了士官,后来又升了少尉。
艾森豪威尔见过他几次,在战地医院,在庆功会。
最后一次是一九四五年,易北河边上,他和苏联人会师的那天,那个年轻的少尉站在一辆坦克旁边,抽着烟,冲他笑。
七年了。
艾森豪威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米勒,你怎么了?”
米勒腿一软,跪下去了。
跪在演讲台前面,跪在那个红毯子上。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美国记者们举起相机,闪光灯咔咔响。
米勒跪在地上,抓着艾森豪威尔的手,把他经历的事全说了。
朝鲜,上甘岭,那条被打断的腿。
回国,医院,抚恤金被老婆卷跑。
女儿去卖淫,被人掐死在布鲁克林的破旅馆里。
儿子去找凶手,被黑帮活活打死。
退伍军人管理局让他等着,等到现在。
医院不给他开抗生素,只让他吃止疼药,他吃上瘾了,现在离了那玩意儿活不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哭得说不成句。但周围的人听懂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了。
那些举着旗子的人不喊了,脸上的笑容僵着。
艾森豪威尔弯腰扶着他,眼眶不禁逐渐红了起来。
米勒说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看着他说道:“将军,我后悔。
我后悔没死在朝鲜,死在上甘岭那个山坡上。
我宁愿死在那儿,死在那个中国钢七总队的枪炮底下。
我宁愿死的时候有人给我收尸,埋在朝鲜那地方,也比回来受这个强。
我不知道其他伙计心中的美国梦还能不能成真,但在我心里……美国梦已经死了。
将军,那个我们抛头颅洒热血守护的美利坚合众国不该是这样啊!”
说完,米勒痛哭着拿起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米勒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血从脑门上流出来,流到红毯子上,和毯子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
人群里有人尖叫。
女人们捂着眼睛往后退。
男人们愣在那儿,手里的旗子掉在地上。
艾森豪威尔跪下去,抱着这位美国老兵的头,手上全是血。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米勒……米勒……”
米勒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不动了。
广场上乱成一片。
记者们拼命按快门。
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面挤。
警卫们挡在艾森豪威尔前面,怕还有事。
艾森豪威尔跪在那,抱着那个死去的士兵,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惊呆了的选民,含着泪说道:“这个伙计为美国打过仗。
诺曼底,易北河,朝鲜。
他在奥马哈海滩上中过枪,在上甘岭被打断腿。
他回国之后,他的抚恤金被老婆卷走了,他女儿被逼去卖淫,被人杀了,他儿子被黑帮打死了。
退伍军人管理局让他等着,医院不给他开药,他只能吃止疼药吃到上瘾。
最后,他当着我们的面,用石头把自己砸死。
这……就是杜鲁门治下的美国!”
人群里有人开始骂。
“去死吧杜鲁门!”
“滚他妈的民主党!”
艾森豪威尔抬起手,让那些人安静。
他继续说道:“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当选,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会让人去查。
这个老兵的老婆,那个卷走抚恤金的婊子,抓起来,没收她的财产。
那个不给老兵开药的医院,告上联邦法庭。
那些打死他儿子的黑帮,全抓起来,一个不剩,送进监狱。
但还不够。
真正的办法,是让这个国家变好。
是让每一个退伍军人回家之后,有地方住,有饭吃,有药用。
是让每一个年轻女孩,不用去出卖身体也能活下去。
是让每一个孩子,不用被黑帮打死在巷子里。
而要做到这些,首先得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人群里有人喊:“对!结束战争!”
艾森豪威尔说:“我承诺只要我当选,我会亲自去斡旋。
我会用一切办法,体面地、光荣地结束这场战争。
让我们的士兵回家。
让他们不用再死在那个鬼地方,回来之后还要受这种罪。
让这个国家,重新成为那个值得他们流血牺牲的国家。”
人群沸腾了。
口号声震天响:“停战!回家!停战!回家!”
记者们拼命按快门。
闪光灯把整个广场照得雪亮。
艾森豪威尔让人把米勒的尸体抬下去,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身走向他的专车。
车门关上,把外面的口号声隔绝了。
车里坐着他的亲信顾问杜勒斯。
杜勒斯看着艾森豪威尔脸上的血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
艾森豪威尔接过来,擦着脸,手还在抖。
杜勒斯等他擦完了,开口说道:“将军,有个消息。”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说。”
杜勒斯把一份电报递过去:“太平洋舰队刚发来的。约瑟夫司令亲自签的。”
艾森豪威尔接过电报看。
电文不长,他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杜勒斯在旁边说:“黄海那一仗,咱们输了。
上百艘运输船,全沉了。
护航的驱逐舰也沉了八艘,巡洋舰重伤一艘,战列舰重伤一艘。
中国人的潜艇几乎打光了,但运输船也没了。
这批弹药运不到朝鲜了。”
艾森豪威尔抬起头:“全沉了?”
杜勒斯点头:“全沉了。
上甘岭那边,范弗利特手里那点弹药,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之后,他拿什么打?”
艾森豪威尔盯着电报,没说话。
杜勒斯压低声音道:“将军,这是好事。
约瑟夫司令发来密电,说这一仗的失败,是他故意的。”
艾森豪威尔眼睛眯起来:“故意的?”
杜勒斯点头:“他说护航任务之前,他就算过账。
这批弹药运上去,范弗利特打赢上甘岭,杜鲁门大选就有戏。
他不想让杜鲁门赢。
他让运输船全沉了,但主力军舰没怎么损失。
这样您的大选赢了,他是有功的。
他说这是为了您的大选。”
艾森豪威尔愣了几秒,然后愤怒地把电报往座位上一摔:“为了我的大选?
他让一百多艘船沉了,让几千个美国海军战士死了,说是为了我的大选?”
杜勒斯连忙劝道:“将军,冷静……”
艾森豪威尔没让他说完:“我是怎么打出来的?
诺曼底,突出部,莱茵河。
我带的兵,死之前我得看着他们,活着回来的我得把他们带回来。
约瑟夫这个王八蛋,他拿士兵的命当什么?
拿美利坚海军当什么?”
他指着窗外:“外面那个老兵,刚死在那儿。
用石头把自己砸死的。
他的腿是在朝鲜断的,他女儿是在美国被人杀的,他儿子也是在美国被人打死的。
你觉得他是输给中国人了吗?
他是输给这个国家!
输给那些像约瑟夫一样,拿打仗当升官发财工具的混蛋!”
杜勒斯沉默着,等他骂完。
艾森豪威尔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
杜勒斯等他冷静了,才开口:“将军,您说得对。
约瑟夫这么做,确实不是东西。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大选在即,这个消息对咱们有利。
您得考虑怎么用。”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怎么用?”
杜勒斯说:“上甘岭那边,咱们输定了。
范弗利特那点弹药,打不了几天。
等他一败,杜鲁门的胜仗就变成败仗。
美国人民会看见,杜鲁门打了三年,什么都没打下来,还死了几万人。
到时候您竞选,只要继续强调结束战争,选票自然会来。”
他顿了顿:“至于约瑟夫,等您上了台,有的是时间收拾他。
现在,先忍一忍。”
艾森豪威尔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人群还在喊口号,旗子还在摇。
他扭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兴奋的脸,想起刚才米勒死之前说的那些话。
想起米勒脑门上的血,喷在他脸上的时候是热的。
艾森豪威尔长叹道:“我宁愿输掉大选,也不想这样上位。
用自己人的命,换一个总统位子,那我岂不是就和他们一样了?”
杜勒斯说:“将军,您别这么说。
您上位之后,可以改革,可以把这些蛀虫清掉,可以让米勒那样的事不再发生。
如果杜鲁门赢了,这些事还会继续。
您得往长远看。”
艾森豪威尔闻言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沉默了。
不久后车启动了,正慢慢往外开。
他最后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上甘岭的方向,说道:“比起那点民意优势,我更希望上甘岭战役是美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