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书架、壁龛、穹顶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地面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和令狐蓉儿方才进入这间石窟时,脚步踏过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个八卦图的机关禁制。
由黑白两色的石材拼嵌而成,直径约莫丈许。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表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与周围的青石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以破邪法目仔细搜寻,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在法目的视野之中,这个八卦图却截然不同。
八卦图的正中心,黑白交汇的气息与笼罩书架的青色光罩同出一源。
无数细密如蚕丝的青光交织而成的一张巨网,通往祖师堂地底深处一处石殿。
只是这道八卦禁制的位置,恰好在石窟的正中央。
从他们此刻所在的供案到那个八卦图,距离约莫七丈。
而狐面老妪守在门口,距离八卦图同样约莫七丈。
两边距离相近。
这是一个死局。
七丈的距离,以他青雷翅和明王遁的速度,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功夫。
可这头四阶狐妖毕竟是元婴期的存在!
哪怕她此刻元神离体,哪怕她被鬼猿的魂噬所克制,她终究是元婴修士。一个元婴修士的反应速度,绝非金丹期能够想象。
一次遁飞,或许有机会!
可若是需要连续两次,比如先冲到八卦图,再遁入地下,那便绝无可能!
必须先稳住这个老怪物!
“前辈,做个交易如何?”
李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女修傀儡身上。
狐面老妪一双眸子眨了眨,似乎在揣度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易也不等她回答,便继续说道:“你放李某与蓉儿走,李某给你疗伤圣药。
“前辈妖丹伤势虽重,却也并非无药可医。”
狐祖闻言,阴阴一笑:“疗伤圣药?”
她的声音中满是讥诮:“小辈,你知道我受的是什么伤吗?
“我的妖丹被那个域外元婴修士的本命法宝击中,几乎碎裂。
“什么疗伤圣药,能救回来?”
李易神色不变:“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大晋仙朝皇族。
“前辈既然是元婴修士,应当听过大晋皇族的名号吧?”
大晋仙朝,面积千倍于蟾仙境的庞然大物。
一个四阶仙城的面积如蟾仙境这般大小,甚至更大!
仙朝的都城大晋仙城,据说方圆百万里,城中修士数以亿计,元婴修士多如牛毛,化神修士也不在少数!
皇族李氏,更是大晋仙朝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传说李氏皇族拥有真龙血脉,族中有两位化神修士坐镇,用这个名号来唬人,最是合适不过。
蟾仙境虽与外界隔绝了将近十万年,但它必然能在偶尔闯入的域外修士口中听到大晋皇族的名号!
用这个名号来唬人,最是合适不过!
然而,他不提还好。
一听“大晋皇族”四个字,狐祖那周身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还敢说!”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就是你们大晋的一位皇族伤的我!
“一个自称大晋皇族的元婴修士,在翠微谷外与我相遇,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他的功法霸道无比,老祖我根本不是对手!
“若不是我拼着自损本源,遁入这尸魔洞中,早就被他斩杀了!”
她越说越怒,一张扭曲的狐脸从傀儡上现出,咬牙切齿:“你现在跟我说,你是大晋皇族?”
李易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老江湖了,这点阵仗岂能让他动摇?
他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顺着她的话,不慌不忙的往下编:“看来,当是族中长辈前来寻我的。”
声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恍然,仿佛真的刚刚想通了什么关键。
“此事估计是一场误会!
“那位皇族长辈大约是以为晚辈被困在了此处,所以才与前辈起了冲突。
“待晚辈出去之后,自会与他分说清楚,届时定向前辈赔礼道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晚辈这里有一种灵液,前辈不妨先看一看!
“夺舍并不是十成把握能成功,况且蓉儿这具肉身修为太低,你夺了她,千年修为毁于一旦……”
狐面老妪突然打断:“你与蓉儿应该认识不久,为何这般疼她?
“为了她,竟舍得拿出什么灵液来与我交易?”
李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便来。
“我与蓉儿一见钟情。”
“在下极为喜欢她的脾气,万万舍不得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面不改色。
狐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嫉妒之意:“倒是个情种。”
李易根本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手一扬,将一个玉瓶朝她丢了过去。
狐祖将信将疑地拔开瓶塞,将瓶口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然后便怔住了。
“菩提灵液?”
李易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没错。此物取自菩提仙树,对前辈这等狐族,有逆天改命之效,前辈若是答应放过蓉儿,在下可还有三滴灵液奉上!”
狐祖握着玉瓶,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缓缓摇了摇头。
“此物对我确实有大用。
“但是,不行!
“菩提灵液只能修复肉身,却修复不了我的妖丹。
“这具躯壳,终究是废了。
“除了夺舍一途,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松动了一丝。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
“你给我三滴未曾稀释的菩提灵液,我便放你走。
“但是蓉儿,必须留下!”
令狐蓉儿在李易身后,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李易的侧脸,眼眶泛红:“不要管我,你自己走!
“你遁术高明,一个人走,她重伤之下拦不住你!”
李易只当听不见。
他的手再次探入储物袋,又摸出了一个小玉瓶。
这一次,玉瓶中装的是稀释后的仙草灵液。
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菩提灵液换取生机。
那只是敲门砖,是用来试探狐祖态度,勾起她贪欲的引子。
真正的杀招,是伏妖仙草的仙草灵液!
此物药效极强,小龟这等天地灵族服食一滴就要沉睡许久。
面前这头老狐狸受了如此重的伤,一滴服下,极可能爆体!
就算没有爆体而亡,他也在灵液中做了手脚,足够这老怪物喝一壶的!
“前辈,且看这个。”
他手一扬,第二个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狐祖的手中。
狐祖接过玉瓶,看了一眼李易。
李易面色平静,不似使诈!
它拨开瓶塞。
一股与菩提灵液截然不同的药香从瓶口中飘散而出。
将瓶口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它浑身猛的一颤:“小友,这是什么灵液?”
“我只嗅了一口,妖丹的伤势就有缓和的迹象!”
李易神色不变,张口便来。
“此物乃是我大晋皇族中一位化神老祖,自一个失落界面中得到的至宝,唤作‘玄阴灵液’。
“此灵液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功效,一滴,便足以延缓前辈妖丹的伤势。
“若是有个两三滴,甚至可以瞬间痊愈!”
他随口扯了一个名字,说得煞有介事,仿佛这天地间真有一种叫“玄阴灵液”的至宝。
狐祖的呼吸彻底急促了。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妖丹,在那一缕气息的滋润下,竟然真的停止了一瞬的恶化。
“蓉儿这丫头,是我从小养大的。能不夺舍,自然不会!”
“好,小友,你给我灵液,我放你离开!”
然而李易还是低估了一头四阶妖狐的强大。
一头活了数千年的四阶妖狐,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就在他揽着令狐蓉儿,背后青雷翅一震,化作一道雷弧朝石窟中央的八卦图疾掠而去的瞬间,狐面老妪动了。
瞬移!
不是什么高明的遁术,不是青雷翅那等依靠雷遁加速的身法,而是元婴期修士才能掌握的真正神通!
撕裂空间,瞬息而至。
李易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头四阶狐妖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恰好卡在他遁光将起未起的关键节点,将他前冲的势头生生截断。
“炼体修士的肉身,更合老祖我恢复金丹!先借你肉身一用,待我伤势复原,再夺舍蓉儿也不迟!”
她原本的目标是令狐蓉儿。
令狐蓉儿体内流淌着令狐家最纯净的天狐血脉,是她从小精心培育的肉身!
可在方才那一瞬间,她改变了主意。
李易在与骨蛟缠斗时施展了混元诀,肉身骤然拔高至九尺,肌肉虬结,力大无穷,一矛便将骨蛟的头骨砸出了裂纹。
这等强横的肉身,绝对是一等一的宝材!
它准备先将李易作为温养元神妖丹的躯壳,等恢复差不多时,再夺舍令狐蓉儿!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化作一团赤红色的血雾,直接从李易的眉心钻了进去。
李易只觉得额头一凉,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便冲破了他的眉心,闯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识海之中,狐祖的元神显现出了真正的形态。
那是一头通体赤红的四尾妖狐,周身缠绕着浓郁的血煞之气,五条毛茸茸的狐尾在身后铺展开来,每一条都燃烧着赤红色的妖焰。
“区区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识海之中竟然如此广阔,已然可称之为紫府!
“足以证明此人的神魂之凝实,资质之不凡。
“这具肉身,比老祖我预想的还要好!”
她发出一声得意的狐啸,准备施法将这具肉身占据!
“咦,这是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身前竟然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尊玉壶。
上面用古篆刻着长生二字!
透着一股来自远古的蛮荒气息。
玉壶的壶口,正对着她。
灵宝?
不对,通天灵宝!还是先天灵宝?
狐祖的瞳孔猛然收缩:“不对,这小修士体内怎会有这种宝物?”
她想要退,想要从这座紫府中逃出去。
可是一股无形的吸力已经涌了过来,将她整头赤狐元神牢牢罩住。
吸力并不霸道!
可就是这股温和的吸力,却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任凭它五条狐尾疯狂挣扎,赤红色的妖焰拼命燃烧,都挣不脱吸力的束缚。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玉壶微微一颤,壶口处青光一闪,便将她的整头赤狐元神吸了进去。
狐祖的元神在壶中拼命挣扎,可长生玉壶的壶壁之上,无数晦涩难懂的符文逐一亮起,一层层的青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层层包裹。
它的挣扎越来越弱,嘶吼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沉寂了下去。
然而,狐祖的元神虽然被玉壶吞噬了,可它带入李易识海的东西,却并没有随之消失。
妖丹。
四阶妖狐的妖丹。
一颗约莫龙眼大小的赤红色丹丸,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浓郁的血色光晕。
妖丹之中,隐隐可以看到一头四尾赤狐的虚影在盘旋游走。
失去了元神的控制,一股精纯而庞大的妖元从丹丸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朝李易的四肢百骸狂涌而去。
四阶妖狐的妖元何其庞大!
足以将任何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经脉撑爆。
更何况,这妖元之中还蕴含着妖狐天生的淫邪之气和血煞之力,对于人族修士而言,这些气息无异于剧毒。
好在李易修炼的两门功法,混元诀与乙木培元功的长生之气在这一刻同时感应到了主人面临的危机,自动运转起来。
混元诀主外,护住他的筋骨血肉,让他的肉身不至于被那股狂暴的妖元直接撑爆。
长生之气主内,护住他的经脉丹田,将那些妖元中夹杂的淫邪之气和血煞之力一丝丝剥离出去。
可即便如此,四阶妖丹中涌出的妖元实在是太多了!
庞大到混元诀和乙木培元功两重防护,依然无法完全消化。
一波接着一波,一波强过一波!
混元诀和乙木培元功虽然都在全力运转,但它们的消化速度,远远跟不上妖元涌出的速度。
每一次妖元的冲击,都会让他的经脉与丹田膨胀到极限。
尤其是丹田,会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乙木培元功的长生之气涌上去将裂纹弥合,可裂纹刚弥合,下一波妖元的冲击便又到了,将刚刚弥合的裂纹再次撕开。
妖元淬体!
李易的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
他此刻的状态,便如同将肉身放在妖丹的妖火中反复淬炼。
剧痛从骨髓深处传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汗水刚刚渗出,便被体表的妖火蒸成了白雾。
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
“仙子……快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有些不对,不要伤到你!”
令狐蓉儿没有走。
她看着李易那副痛苦至极的模样,桃花眼中满是心疼和焦急。
四阶妖狐妖丹所化的妖元太过庞大,庞大到以李易金丹初期的肉身根本无法承受。
想要活命,就必须将这股妖元分流出去!
她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双修!
她是金丹后期的雷修,体内拥有纯净的天狐血脉。
若是以双修之法,将李易体内多余的妖元渡入她的体内,以她的修为和血脉,足以承受住这股力量。
这样一来,李易的压力便会大大减轻。
而且,这妖元对她而言也是大补之物,她体内的天狐血脉,与狐祖的妖元同出一源,吸收起来不会有太大的排斥。
可自己……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双修之术,她自然是懂的。
令狐家乃是天狐血脉的传承家族,族中自然从不缺少此类的双修功法。
她作为令狐家的嫡女,这些功法她早就烂熟于心。
可她活了近两百年,从未对任何男子用过。
她嫁给温天赐这些年,从未与他圆过房。
她以修炼功法、稳固境界为由,一次次推脱。
温天赐虽然恼怒,却也不敢强迫她。
毕竟她的背后站着狐祖,站着整个令狐家。
如今……
她的目光落在李易那张俊美无双脸上,落在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紧抿的嘴唇上。
这个男人救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在尸魔洞的洞道中,他替她挡住了寅道士的偷袭。
第二次,他将她从尸火之下拉了出来。第三次,便是方才,他从狐祖的夺舍之下将她抢了回来。
三次。
每一次,他都本可以不管她。每一次,他都本可以独自逃生,可他从来没有丢下她。
令狐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抬起手,朝狐面老妪遗落在地上的那尊小鼎遥遥一摄。
这尊小鼎乃是狐祖的法宝之一,狐祖崩溃之后,它便落在地上,无人问津。
令狐蓉儿将小鼎摄入手中,鼎身微微一震,洒下阵阵乌光,将她和李易笼罩其中。
乌光如幕,将两人的身影与外界隔绝开来。
鬼猿和雷猿分身守在外面,本来与雷猿缠斗的骨蛟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已经重新化为白骨金铃,落在地上,再无动静。
令狐蓉儿咬着唇,伸出玉手解开了李易身上那件青色道袍的衣带。
乌光笼罩之中,两道身影渐渐拥在了一起。
地上只剩下一堆凌乱的宫衣,和一双绣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