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从那辆位于队列中央的钢铁战车上跃下一名军官。
他同样穿着笔挺的军装，腰佩手枪，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他带着两名同样精悍的士兵，大步朝着冈瑟走来。
军官在冈瑟面前几步停下，目光扫过冈瑟破损的盔甲、染血的长剑，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下意识挺直脊梁、握紧残破武器的战士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他“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行了一个冈瑟从未见过的军礼，然后，用清晰而标准的通用语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您好。我是西部行省光复军，北境先遣支队指挥官，何睿。奉马修大人之命，北上清剿魔潮，收复失地。请问，您是此地的领主吗？”
何睿心中其实也非常惊讶，没想到在这魔潮肆虐的北境竟然真的还有人类幸存者，还有人坚守城池至今。
“马修……大人？西部行省？”冈瑟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这个名字，这片地域，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马修”和“西部行省”在一年前还是叛军、逆贼的代名词。
陌生是因为眼前这一切——这钢铁的洪流，这纪律严明的军队，这毁天灭地的武器，都是他生平仅见。
“是，我是冈瑟，冰峰堡的领主，世袭子爵。”冈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嘶哑的声音显得平稳些，他微微挺直了因长久战斗和饥饿而佝偻的脊背，这是贵族的礼仪，也是他最后的尊严，“感谢……感谢你们的救援。没有你们，冰峰堡今夜必将化为废墟，无人生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城堡外那片仍在冒烟的焦土，心有余悸。
这就是马修能在短短时间里占领西部行省，割据一方的原因吗，这就是马修的真正实力吗？
太强大了！
“职责所在，冈瑟阁下。”何睿的礼节无可挑剔，但语气中并无对贵族头衔的过分尊崇，而是一种平等对待的神态。
“魔潮肆虐，生灵涂炭。马修大人有令，凡我人族幸存者，皆在救援之列，不分贵贱，不论出身。”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士兵抬着担架和医疗箱跑过来，开始更有条理地救助伤员。
那些散发着麦香和油脂香气的硬面饼和肉罐头被分发到幸存者手中，引来一阵惊喜的呼声和压抑的啜泣。
冈瑟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戒备，在实实在在的救援行动中开始冰消瓦解。
王国抛弃了他们，而眼前这些“叛军”却带来了生机。
他喉咙有些发酸，当他也吃上一口充实的面饼时，内心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
一种久违的名叫希望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们是怎么抵御魔潮存活至今的？”何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很清楚这些人能活下来绝对不是侥幸，而且看他们对受伤没有丝毫恐惧，甚至每个人身上还都有些旧伤，很显然他们应该是那些极为罕见的抗魔体质者，不惧怕感染。
这在他们安置的难民和军队中也存在，但概率很小，实验室至今也没有研究清楚具体原因。
而这里竟然存在这么多抗魔体质者，的确有些反常。
冈瑟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讲述了他们是如何从魔潮爆发开始，一次次击退魔潮，苦苦挣扎至今的。
听完讲述，何睿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几个能存活至今的士兵们，基本都是抗魔体质。
不过他们虽然不会因为受伤而变成魔物，但被魔物杀死一样也会死亡，所以他们能够活到现在靠的也是顽强的意志和守护领民的信念。
在何睿看来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包括那些战死于此的将士们，都应该被这个世界的人所铭记。
何睿再次行了个军礼，这次是发自内心，表达自己对他们的敬佩。
“你们的顽强令我佩服，你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何睿郑重其事地说道。
冈瑟也连忙回了一个骑士礼，表情同样郑重：“阁下过奖了，我们也不过是尽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时，维尔纳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医护兵立刻上前，小心地搀扶住他，并示意要带他去进行更专业的清创和包扎。
冈瑟看了一眼儿子苍白的脸，对医护兵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感激。
“冈瑟阁下。”何睿继续说道，“魔潮之灾，席卷北境，王国军队节节败退，甚至放弃抵抗，致使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葬身魔口。马修大人自掌控西部行省以来，对内稳定秩序，发展民生，对外抗击魔潮，从未退缩。目前，铁脊关、霜狼要塞、风语峡谷已被我军收复，北部新防线正在巩固。我们此行，一为清剿残余魔物，二为搜寻并救援像贵堡这样的北境孤忠与遗民。”
“铁脊关……霜狼要塞……风语峡谷……都收复了？”冈瑟和他的战士们再次被震撼，顶着魔潮的压力收复这种雄关要地，其难度可想而知。
他们似乎也明白了为何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看来北境光复真的不是天方夜谭了。
“是的。”何睿肯定地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残破的城堡和幸存者们憔悴但此刻焕发出生机的脸庞，“不仅如此，自魔潮爆发以来，马修大人已在西部行省境内，安置、救济了数十万来自北境及其他沦陷区的难民。提供食宿、医疗，组织生产，分派土地，使他们得以安身立命，而非像某些人一样，任由子民自生自灭，甚至弃之如敝履。”
“数十万难民……安置……”冈瑟身体剧震，他死死盯着何睿，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丝毫谎言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坦荡与坚定。
他想起南逃贵族口中对西部行省的污蔑，想起王都传来的那些宣称马修是“乱臣贼子”的檄文，再看看眼前这支强大、守纪、并且刚刚拯救了他们性命的军队，以及他们正在进行的实实在在的救助。
谎言与真实，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被王国抛弃，在绝望中孤军奋战的冰冷。
看到同胞被魔物屠戮、王国坐视不理的愤怒。
对西部行省“叛军”原本模糊的厌恶感。
以及此刻绝处逢生、被强大力量拯救的感激。
还有得知那位“叛军首领”竟在默默救助数十万难民、并且真的在反攻魔潮、收复失地的震撼。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冈瑟胸中激烈冲撞。
最后，所有的情绪，汇聚成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那堵属于“正统”与“旧日忠诚”的摇摇欲坠的墙壁。
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浑然不顾。
他抬起头，仰视着何睿，也仿佛仰视着何睿身后那面深蓝的星辰旗帜，以及旗帜所代表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废墟上回荡：“王国无道，弃我北境万千子民于魔口而不顾！马修大人高义，拯难民于水火，抗魔潮于北疆，救我冰峰堡上下于覆灭之际！此恩此德，重于山岳！我，冈瑟，冰峰堡领主，在此以先祖之名与个人荣誉起誓，从今日起，我及我冰峰堡所有幸存军民，愿效忠马修大人！愿追随大人麾下雄师，荡平魔物，收复北境，夺回我们失去的家园！纵使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他身后的战士们，经历了同样的绝望与拯救，目睹了同样的奇迹，听到了同样的消息，此刻再无犹豫，随着领主，齐刷刷跪倒一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愿效忠马修大人！荡平魔物，收复家园！”
吼声在破败的城堡中回荡，带着血泪，带着希望，带着破而后立的决绝。
何睿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目光炽热如火的北境汉子，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郑重而温和的神色。
他再次敬礼，沉声道：“马修大人与西部行省，欢迎所有志在驱逐魔潮、保卫人族的勇士。冈瑟阁下，诸位，不必多礼。医护兵会全力救治伤员。之后，我们需要了解北境更详细的情况，也需要诸位熟悉地形的勇士，作为向导。收复北境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伸出手，将冈瑟扶起。
冈瑟以及身后的战士们，脸上都浮现出了久违的光彩，这群孤胆英雄们终于在无尽黑暗和绝望中，迎来了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