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河针对十一年前梅鸢受辱案的调查,陷入了困境。
几天里几乎没了更大的进展。
不是他不努力,其实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能找的人也都找了,可案子就是一潭死水,搅不浑抽不干。
那几个在国内的犯人倒是被带回水原地检审讯了,坐在审讯室里,嘴巴是真西八的严实,说出来的话都一样。
“不记得了。”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我当时不在场。”
“你们问别人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
就这种回答,说他们没串供,都是在羞辱检察官的智商。
你可以看不上韩半岛检察官的品德,但韩半岛总共就这些检察官,论智商论能力,就算地方支厅的检察官,都是人上人,是精英中的精英。
很显然,这四个嫌疑人被带进来之前就商量好了。
又或者说,是有人在他们被带进来之前就替他们商量好了。
海警厅。
毫无疑问是海警厅。
崔道河明明知道是谁,但苦于没有证据。
他倒是检查了犯人的手机,发现他们被逮捕之前都接到过匿名电话,可打过去都已经成了空号,根本找不到人。
国外的三个人就更不用说了。
传唤令发出去这些天了,就跟石子扔进了大海一模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崔道河通过外交渠道发过好几次协查请求,那边回答得很客气,说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
也就菲律宾那边,有此前李武哲打过的招呼,再加上过两天阿罗约总统就要过来韩半岛访问,在一步步推动案件调查,菲律宾警方也在密切关注那个名叫张次训的犯人。
这案子难就难在这里。
说真的,真相早被李武哲带人查出来了。
谁做了什么,谁在场,金正智的口供里写得清清楚楚。
可那是十一年前的事,物证早就没了。
当时的现场没有监控更没有录音,没有任何能把那些人和案发现场直接联系起来的物理证据。
这也是所有拖延时间后再调查案件的共同难点。
时间一长,证据难以保留。
金正智本身就是罪犯,口供也只是一面之词,按照法律,不能单独作为定罪的依据。
需要受害人梅鸢的陈述,还需要能与金正智的口供相互印证的其他嫌疑人的陈述。
不然就拿出实打实的证据。
但梅鸢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她能把来看她的李武哲当成杨吉,也能把来提审她的检察官当成当年那些人中的某一个。
她根本就没办法配合,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或许痛苦的根源就在此处。
崔道河很是羞愧,他当初拍着胸口告诉李武哲说没问题,说什么他一定能办好...
却没想到自己几乎没进展。
这天下午他亲自来找李武哲。
从水原到华城,走西海岸高速,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路。
查证过身份,门口执勤的宪兵给李武哲办公室打了通电话,在办公室外间的调查官接完电话,匆忙敲门,告知李武哲崔道河来访。
等崔道河敲门走进来时,李武哲已经等了他有几分钟了。
他大体能猜出来崔道河是为何而来。
不过还是笑吟吟的,“坐,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事打电话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
崔道河在他对面坐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心中惭愧。
“案子遇到麻烦了,部长。”
李武哲尚未公开自己要上星的消息,知晓的人只有检察部的一些检察官,以及海兵队总部的数位将军。
崔道河的声音很低,他叹息了一声,“是我眼高手低了,那几个在国内的犯人,完全不配合,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同一张稿纸上背下来的一样,不是记不清就是当时不在场....”
李武哲定睛看着崔道河。
“国外的三个人也联系不上,只有菲律宾警方还回复我们消息,别的...”
他叹气,摇摇头。
一言难尽。
“梅鸢....”说起受害人,崔道河就更无奈了,“梅鸢没法出庭作证也是问题,她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那位医生说她最近这段时间还能认人,但谁也不敢保证她上了法庭之后会不会突然失控,就算她状态稳定,她说的话也不能当证据,精神病人的证词,法官是不会采信的,陪审团更不会相信。”
“甚至..她的证词在法庭上的作用,还不如金正智那份口供。”
崔道河和李武哲对视了一眼。
李武哲看出了崔道河眼神内的惭愧和求助,更多的或许是局促。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崔道河脸都要红了。
他也三十好几了,吃了别人喂的饭,却连饭都吃不明白。
“部长,我来找您,是想请您再出出主意...我不该来的,只是现在案子卡在这里推不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来请教您。”
这已经是很卑微的态度了。
“崔部长,你手里不是有四个犯人?金正智的口供不够,就从他们嘴里撬。”
“可他们都提前串供过了,我...”
李武哲仔细端详了下崔道河,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天里案子没有进展了。
崔道河或许是隐藏真实身份,在NK集团为中心的‘贵族’圈子中生活的太久太久了。
尽管他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但也在‘贵族’们的帮助下成了明星检察官、刑事部部长。
“权力是很奇妙的东西,”李武哲说起崔道河完全没想到的话。
“权力是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行为之上的,崔部长...”
可就是因为崔道河为这些‘贵族’们办了太多太多事,自身又有一定的良知,导致他失去了对权力的一部分认知。
“暴力加上权威,才是真正的权力。”
李武哲看着愣住的崔道河,悠悠道:“纯粹的暴力只能实现一次性的服从,比如抢劫犯可以用枪让你交出钱包,但无法让你从此心甘情愿地为他工作、纳税或参军。”
“要让服从变得稳定、低成本且持久,就必须将暴力与‘权威’,也就是人们内心对这种管控的认同,两者结合起来才行。”
“权威能让暴力披上合法的外衣。”
李武哲瞥了一眼在思索的崔道河,不等他想出答案,就开口了,“或许...崔部长是过于注重权威,过于看重那层合法的外衣了。”
“你忘了检察官才是该无法无天的人,暴力去哪儿了?”李武哲笑笑,在名片夹里翻了翻,给崔道河扔去一张,“这是九老区加里峰洞黄春植‘社长’的名片,犯人们难道没有老婆、孩子、父母、朋友?”
“又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家伙,还能一点弱点都没有?”
李武哲说得很是赤裸裸,他微微摆手,“让黄春植帮你搞定,人都落到我们手里了,哪有不开口的道理?”
崔道河细细看看名片,把它收好,李武哲几句话,他也想到自己的问题了。
检察官本就是该无法无天的,尤其是他这个级别的检察官。
只是他头顶上一直压着个以NK集团为中心的‘贵族’圈子...
要是他个人没什么问题也行,有‘贵族’圈子撑腰反而能更肆无忌惮,可偏偏他的身份有问题...目标更是想要颠覆‘贵族’们,报仇雪恨。
这自然让他行事有些挣扎,如同左右脑互搏。
只是这么想着...崔道河心下一激灵,他抬头看向李武哲,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他从李武哲脸上,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得掩饰一样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部长。”
崔道河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李武哲没那么在意,反正崔道河一定会去做就是了。
“快刀斩乱麻,”李武哲点醒他,“本来就是十一年前的案子,现在对方无疑是想更长久地拖下去,只有够狠够快,才能一击击破他们的防线。”
崔道河重重点头,知晓自己要下狠手,“我真的明白,部长。”
“国外的三个人不配合,那就随他们不配合,反正我们人在国内,也没法把他们抓回来。”
李武哲又成了原本放松的样子,“你就先把国内的四个搞定,国外的自然会慌,至于梅鸢...”
想到那个可怜女人,李武哲也叹了口气,“她的精神状态确实没法出庭作证,不过你只管交上证词,法官采不采信...”
他轻描淡写瞥了崔道河一眼,“那就是一回事了。”
“海警厅那边给你使绊子,就让他们使好了,”李武哲扯了扯嘴角,“本来就是到处透风的破烂房子,还真以为找外人贴贴胶布就能修好了。”
崔道河临离开前,抿了抿嘴唇,试探性地问,“部长...您说权力是权威和暴力,那您..走到哪一步了?”
“是暴力和权威,”李武哲纠正了一遍。
“至于我走到哪了..”李武哲指了指四周,“就一步步走好了。”
崔道河愣了愣,鞠躬后离开。
李武哲目送他出门,其实他走的要比自己说的远一些了。
权力有数个支柱。
提供强制力的暴力,算是权力的最终保证。
而没有钱,暴力机器就无法运转,因此还需要足够的汲取力,以动用资源供养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