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华海市的天空仿佛漏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长丰村后山,是一片荒芜多年的野坟地。
崎岖泥泞的山路上,高建军和陆离穿着深黑色的警用雨衣,押解着戴着手铐脚镣、同样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的罗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深的荒草中艰难前行。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警方押着罗钢,先是对群租房、黑龙潭水库等所有的作案现场进行了详细的指认和拍照固定。
而现在,他们来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处地点,罗钢藏匿U盾和银行卡的地方。
大雨将漫山的泥土冲刷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警靴都会深深地陷进黏稠的黄泥里。
罗钢低垂着头,雨水顺着他杂乱的头发流进眼睛里,他连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在彻底交代了铁锚帮的背景后,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他现在对于警方的所有问题和要求,都极度的配合,只希望警方能够保护他老家的父母和弟弟。
“到了。”
罗钢在一座连墓碑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土包的野坟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被手铐锁住的双手,指了指野坟旁边一棵长得歪七扭八、毫不起眼的歪脖子老槐树,“就在那棵树的树根底下。往下挖大概半米深。”
树根下确实有一块泥土是松软的,明显有挖掘填埋过的痕迹。
高建军一挥手。
两名穿着雨衣的特警立刻上前,拿出折叠工兵铲,沿着老槐树粗壮的根系边缘,开始奋力挖掘。
大雨中,只有工兵铲切开泥土的沉闷声响。
挖了大约十分钟,其中一名特警的工兵铲碰到了一块硬物,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摩擦声。
“有东西!”
特警立刻扔掉铁铲,徒手在泥水里刨了起来。
很快,一个被厚重的黑色防潮油布死死包裹着、体积犹如一个微波炉大小的巨大双肩包,被从满是泥水的坑洞里拖拽了出来。
陆离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戴着白色的橡胶手套,动作利落地解开外面缠绕得死死的防水胶带,一层一层地剥开那浸透了泥水的防潮布。
当他拉开双肩包最内层那道防水拉链时。
周围几名打着强光手电的刑警,呼吸同时停滞了。
在刺眼的手电光束照射下。
那个巨大的双肩包里,没有一分钱现金,也没有任何金银细软。
几层密封的塑料袋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足足上百个不同银行的转账U盾,以及数百张用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银行储蓄卡和不记名手机卡!
每一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U盾背面,每一张银行卡的卡面上,都用黑色的极细记号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各样的人名、或者是诸如“华海某某贸易公司”、“平川某某建材经营部”之类的空壳企业名称。
大雨依然在肆虐地倾泻。
但高建军看着眼前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这宗原本的普通命案,在这一刻,随着这个双肩包的出土,性质发生了变化。
它瞬间变成了一起起底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背后隐藏着极其凶残的武装暴力团伙的跨国洗钱大案!这还仅仅是罗钢这一个“盲人节点”所经手的资金规模
“全部拍照固定,装入最高级别的物证防爆箱。”
陆离站起身,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他的眼神却比这秋雨还要冷冽,
“通知市局,案子,彻底捅破天了。”
……
当天夜里。
华海市公安局,一号多功能会议室。
灯火通明,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市局副局长周奕,以及接到紧急汇报后、连夜从省城驱车狂飙两百多公里赶来的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赵承德,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
会议桌上,摆放着从长丰村后山挖出来的那些U盾、银行卡。
听完高建军和陆离关于整个案件侦破过程的详细汇报后。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省厅刑侦总队长赵承德,这位在江省警界以铁腕和严苛著称的高级警监,目光深邃地看着坐在末位的陆离和高建军。
“从一个破绽百出的标点符号,到一双遗留的旧鞋,从床底那半丝肉眼看不见的指甲屑,到从破碎的电脑硬盘里提取出关键的物证线索……”
赵承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中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这次打了一场极其漂亮的硬仗。你们不仅替一个无辜的打工女孩讨回了公道,更重要的是,你们硬生生地从一块铁板里,撬出了隐藏五年之久的铁锚帮的狐狸尾巴!”
周奕副局长也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高建军和陆离,“老高,陆离,还有小魏,你们这次立了大功。”
“周局,赵总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高建军挺直了腰板。
“但是。”
赵承德的话锋突然一转,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案件侦办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靖安分局刑警大队的职权和能力范围。这上百个U盾,几万条资金流水,涉及的是极其专业的跨国金融犯罪和暗网追踪。”
赵承德当机立断地下达了指令:
“从天亮开始,这起案件的后续深挖工作,正式移交市局经侦支队和网安大队,成立‘8·12旧案及跨国洗钱’联合专案组,进行集中办公!靖安分局刑警大队作为案件发起单位,马艳、高建军、陆离、魏康四人,作为专案组核心成员,全程参与联合办案!”
“是!”
……
第二天清晨。
雨过天晴,阳光重新洒满了华海市的街道。
随着罗钢的彻底认罪和第一案发现场物理铁证的固定,乔薇的案子在法律程序上,终于可以宣告正式告破。
红旗路派出所附近,一条逼仄小巷里的一家廉价小旅馆。
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魏康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市局法医中心公章的《同意火化尸体通知书》,站在了乔兰的面前。
“乔姐。”魏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西北妇女,将那份通知书递了过去,“案子破了。凶手已经认罪伏法。法医那边也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勘验程序。按照规定……您可以去殡仪馆,接乔薇出来了。可以……安排火化了。”
听到“火化”两个字。
乔兰那双干涸的眼睛里,再次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是重达千钧的巨石。
“我那苦命的妹妹啊……”
乔兰猛地跌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上,将通知书死死地贴在胸口,发出了无声的恸哭。
那哭声中,有着对妹妹惨死的极致悲痛,也有着真相大白后的一丝慰藉。
魏康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双手在裤兜里死死地攥紧。
他默默地等乔兰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
那是他昨天连夜去银行ATM机上取的五千块钱现金。这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乔大姐。”魏康走上前,将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极其诚恳,“我知道乔薇的母亲还在老家重病,需要钱透析。这点钱您拿着,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老太太买点营养品。”
乔兰看到那个信封,猛地止住了哭声。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信封,硬生生地塞回魏康的手里,态度极其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底层劳动人民的倔强和尊严。
“警察同志,这钱我绝对不能要!你们能帮我妹妹找出真凶,没让她背着那些脏水走,我乔兰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们的恩情!我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大姐,这只是我私人的……”
“不行!绝对不行!”乔兰死死地推拒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妹妹虽然穷,但她骨头硬。她要是知道我要了警察同志的钱,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我妈的病,我就是回去卖血、卖房子,我也自己想办法!”
看着乔兰那不容拒绝的眼神,魏康知道自己无法勉强。
他默默地将信封收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好,大姐,这钱我不勉强。但是您放心,凶手虽然面临死刑,但他在华海市还有一些非法的资产。等案件进入起诉阶段,我会帮您联系最好的法律援助律师,向凶手提起附带的民事赔偿诉讼!”
魏康的眼神中燃烧着坚定的光芒,“我们要让他不仅偿命,还要用他的钱,来弥补你们一家人受到的伤害!”
乔兰看着魏康,重重地鞠了一躬。
……
时间转眼过去了三天。
市局大楼,联合专案组的大型会议室里。
气氛却并没有因为案件的移交而变得轻松,反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挫败感之中。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犹如一团乱麻,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会议桌前,十几名市局经侦支队的精英探员,以及从外面特聘的高级注册会计师,一个个面容憔悴,眼底满是疲惫和绝望。
“根本查不下去。”
市局经侦支队的大队长刘建平,将一叠厚厚的审计报告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代号叫‘军师’的幕后操盘手,绝对是个拥有顶尖金融背景的反洗钱专家。”
刘建平指着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他设计的这条洗钱链路非常复杂。这些资金,在进入罗钢保管的那些空壳公司账户后,并没有直接汇往境外。而是通过一种极其疯狂的‘交叉对冲’和‘高频碎化’的手段,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分散到了更多他们从黑市上购买来的死户、农残户和虚假商户账户中。”
“这些资金在成千上万个账户里互相转账、拆分、合并,就像是将一桶墨水倒进了大海里。最终,这些钱全部化整为零,通过各种非法的第四方支付平台和虚拟货币交易所,彻底不知去向。”
刘建平摊开双手,向坐在主位的周奕副局长和赵承德总队长宣布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各位领导。资金链在国内,已经彻底断层了。按照我们常规的金融审计手段和现有的算力,想要从这么多账户、这么多笔交叉流水中理出头绪,追踪到境外的最终落脚点……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
半年。
在瞬息万变的现代犯罪中,半天的时间都足以让嫌疑人销毁一切证据,更何况是半年?
线索,在华海市,似乎又一次彻底断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