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白忙活了?”
一个经侦支队的探员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不知道是谁,极其不合时宜地在角落里抱怨了一声:
“我说句实话,靖安分局刑警大队那边办案子,是不是逼得太紧了?为了一个普通的命案,当时如果你们不那么快抓罗钢,而是先放长线钓大鱼,暗中监控他的资金流向,说不定我们现在早就摸到上线的尾巴了。现在好了,人抓了,硬盘也砸了,直接打草惊蛇,‘铁锚帮’再次成功物理断尾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马艳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发怒的雌豹,死死地盯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经侦探员,身上的战术夹克仿佛都在散发着肃杀之气。
“你再说一遍?”马艳的声音沙哑而极具压迫感,“什么叫逼得太紧?什么叫打草惊蛇?!”
她指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厉声质问:
“我的人,在零口供、零直接物理证据的绝境下,硬生生从地缝里挖出了死者的DNA,把一个极其狡猾的杀人恶魔钉死在了审讯椅上!我的人,通过个人关系加急请专业团队熬了三十个小时,把物理粉碎的硬盘数据恢复了出来,把这套洗钱网络的线索捧到了你们面前!”
马艳一步步逼近那个缩着脖子的探员,眼神仿佛要吃人:
“你们经侦查不出资金流向,那是你们自己陷入了数据的死胡同!现在反过来怪我们一线刑警抓人抓快了?是不是在你们眼里,为了摸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钱,那个被活活勒死的女孩,那个惨死的无辜生命,就活该白死,活该等你们几个月?!啊?!”
马艳的怒火,是出于对一线刑警荣誉的死死捍卫,也是出于对丈夫五年前牺牲时那种无力感的应激爆发。
眼看会场就要陷入极其难堪的争吵。
“马队,消消气。”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马艳因为暴怒而颤抖的肩膀上。
陆离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脸色涨红的经侦探员,也没有去理会会议室里那些金融专家们无奈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陆离的眼神异常深邃。
作为一名从2025年重生回来的资深刑警。在前世,电信诈骗和跨国网络洗钱在全国已经泛滥成灾。他见过比这更复杂、更专业化、更程序化的洗钱手段。
他太清楚这些经侦专家和会计师陷入了怎样的误区。
他们是玩数字的人,所以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庞大的数字。
但陆离是刑警。
刑警,永远盯着“人”。
“刘大队。”陆离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转身看向经侦大队长刘玉平,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们这些金融专家,都在死死地盯着那些准备出境的、数千万上亿的‘大钱’,试图在一片汪洋大海里寻找一滴水的去向。这当然查不下去。”
陆离转身,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一个写着【境外】,一个写着【华海市·罗钢】。
“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对于这种庞大的地下犯罪网络,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视角。不要盯着钱,去盯着‘人’。”
陆离扔出了他那基于前世经验、但在此刻听起来极度接地气、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破案侧写:
“刘大队,你们想过一个极其现实的物理问题没有?”
陆离用马克笔敲了敲代表罗钢的那个圈,
“罗钢,他是铁锚帮在这个庞大洗钱网络中最底层的‘盲人节点’。但他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要吃饭,要抽烟,要交房租。为了隐蔽身份,他甚至要去网吧当一个每个月只有两千多块钱工资的廉价网管。”
陆离的语速开始加快,逻辑犹如一把无锋的重剑,硬生生地劈开了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保管着多个用于洗钱的工作U盾和不记名手机卡!这些东西组成的‘猫池’设备,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电力供应,需要极其稳定、甚至可能需要拉多条专线的高速宽带网络!”
“这些,全都是极其现实的物理消耗。光靠他当网管那点钱,根本养不起这套设备!”
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平日里只看报表和审计流水的经侦专家们,全都愣住了。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洗钱网络。
陆离的眼神亮得惊人,他一字一句地抛出了自己的结论,对这些金融专家进行了一场属于刑侦逻辑的降维打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不管那几十亿的黑金怎么在虚拟账户里交叉对冲,怎么往国外洗。但在现实世界里,每个月的固定时间,这套庞大的黑暗网络里,必然有一批对于洗钱总额来说微不足道的‘小钱’!”
“这笔小钱,是罗钢和其他可能存在的华海市其他看门人的工资,以及维持这套设备运转的电费、网费等运营耗材费!”
陆离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从虚拟走向现实的箭头,
“这笔钱,为了安全,绝对不会走那些被高度关注的大额账户。它必然会通过某种最底层的、最不起眼的‘线下跑分’渠道,跨省汇集到华海市,最终变成罗钢手里能够直接使用的现金!”
“你们查不到出境的几十亿大钱,那我们就去查这笔入境的、甚至只有几千块钱的小额生活费!特别是汇集到华海的小额费用”
陆离的这番话,犹如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刘建平激动得猛地站了起来,一拍大腿:“对啊!不管网络再怎么虚拟,犯罪分子的肉身还在国内!他们必须要有物理资金的支撑!快!立刻改变排查思路!”
刘建平转身指挥着手下的技术员和会计师,
“放弃那些大额的对冲账户!去排查罗钢提供的那个U盾流水中,那些‘在华海市内产生过物理网点交易、具有规律发工资特征(每月固定时间、固定金额范围)的小额回流备用金资金’!”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极其紧张的忙碌中。
键盘的敲击声密如急雨。
这一次有了极其明确的筛选条件,排查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过了三个小时。
“查到了!”
一名经侦技术员兴奋地大喊起来,满眼通红地指着屏幕,
“刘大队,陆所!按照你们的思路,我们在上万条流水中大浪淘沙。发现在过去的一年里,每个月的三号左右,全国各地会有四五十笔、金额只有两三千元不等的碎片资金,极其隐蔽地汇入了华海市本地的十几个账户!”
大量的数据被迅速调取、汇总。
刘建平看着大屏幕上的结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十几个账户的开户主体,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毫不相干。”
刘建平念着那些名字,“有城郊的杂货铺,有城乡结合部的老旧汽修厂,还有菜市场里的五金摊。这些商铺的流水平时都很正常,完全就是小本买卖。”
“深挖这些商铺收款后的动作!”陆离果断说道。
当天下午,众人的走访情况陆陆续续反馈了回来。
“这十几家店主,在每个月收到这笔几千块钱的汇款后,都会极其规律地扣除自己账户里的一两百块钱不用。然后,他们会去附近的银行ATM机或者柜台,将剩余的钱全部提取为纯现金!”
刘玉平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典型的底层‘线下跑分抽佣’提现手法!那些杂货铺老板根本不知道这钱是干什么的,他们只是为了赚10%的佣金,提供了自己的收款码,然后把洗白的现金交出去!这些现金,最终汇集起来,交给了罗钢他们作为运营费用!”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疯狂敲击代码的魏康,突然抬起头,大声喊道:
“陆所!高队!这些转账记录的备注里面都有一个统一的标注!”
魏康将自己屏幕上的画面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在一长串复杂的代码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刺眼的中文词汇。
魏康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有人在后台,给这批转账资金,打了一个统一的秘收账代码标签”
大屏幕上,五个大字赫然显现:
【午夜典当行】
“午夜典当行?”
周奕副局长皱起眉头,立刻转头看向刘建平,“刘队,马上连线工商局系统,查一下华海市有没有这家企业!”
刘建平立刻操作电脑,接入了华海市工商注册内部系统。
半分钟后。
刘玉平抬起头,摇了摇头:“周局,全市的工商系统里,根本没有注册过任何一家叫做‘午夜典当行’的企业、店铺,哪怕是个体户都没有。”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离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眼神深邃。
“它当然查不到。”
陆离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峻,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现实中的一家店,或者一个具体的物理地址。这是一个代号。”
“这是一个由境外‘军师’设立的,统管华海市所有黑金物理交接、线下跑分提现的犯罪符号!这也意味着,在华海市,除了罗钢之外,还有一个人,或者一个层级更高的联络人,在扮演着‘午夜典当行’掌柜的角色,负责收集这些零散的现金,并分发给罗钢这些底层节点!”
五年前,马艳的丈夫老赵,死在了追查铁锚帮那虚无缥缈线索的途中。
五年后。
这个隐匿极深、利用数字网络将自己伪装得毫无破绽的跨国毒蜘蛛网络。
终于在陆离刑侦逻辑下,被硬生生地揪出了一根现实世界中、带有血肉温度的幽灵尾巴!
深夜的刑警大队办公室里。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马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她那张一直紧绷、冷硬的面庞上,此刻虽然依然面色冷静,但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之火与刑警的坚韧。
“查无此地,没关系。”
马艳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高建军、陆离和魏康,她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决绝,
“只要钱在现实中流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既然它不是一家店,那我们就去查人!”
马艳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明天一早,我们继续从那十几家收了钱的杂货铺、汽修厂老板那边深入调查!顺藤摸瓜,一个个地审,一个个地查!一定要把午夜典当行的线索找出来!”
“铁锚,这五年你们欠下的血债,是时候还了!”
…………
第十个案子结束了,从下个案子开始是一个连锁的案件。
希望各位读者老爷们能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