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啊!他每次来之前都会先打电话给我,跟我确定转账的金额,我收到账以后,就会准备好现金,他们过来拿。那个人不是带着口罩帽子,就是戴着摩托车头盔。我都没见过他的样子。”
马艳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近乎虚脱的底层妇女,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她能够凭借多年的刑侦经验判断出,李翠花没有撒谎。
那种极度真实的底层软弱感和对法律的无知,是装不出来的。
他们真的只是一群为了生计,为了几百块钱的蝇头小利,被铁锚帮当成“肉鸡”利用的普通商贩。
对于铁锚帮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急于突破线索、揪出杀夫仇人的马艳,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无力。
……
与此同时。
陆离和高建军负责走访的另外几路,遇到的情况也如出一辙。
城南汽配街,一家散发着浓重机油味和橡胶烧焦味的破旧补胎铺里。
高建军穿着一件旧夹克,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只废弃的轮胎上,看着面前那个双手沾满黑油、神色惶恐的补胎铺老板。
高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二十块钱的玉溪,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板愣了一下,双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拼命擦了擦,才颤抖着接过烟。高建军掏出打火机,亲自给他点上。
“兄弟,抽口烟,压压惊。”
高建军吐出一口青烟,那张饱经沧桑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丝市井的随和,操着一口极其熟练的江湖黑话,直接点破了对方的心思:
“别害怕,咱们今天就是交个底。你这家破店,一个月累死累活能赚几个钱?”
高建军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外面的警车,
“每个月,你那个对公的农商行户头里,都会莫名其妙多出四五千的进账。然后你一分钱没留,颠颠地跑去银行全取了现金。你这么折腾,不就是为了赚那几百块钱的‘水钱’吗?”
补胎铺老板听到“水钱”这个词,浑身一震,知道警察已经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高建军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在这个局里,连个虾米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被人家利用的工具人。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每个月你是跟谁接的头?把现金交给了谁?做完笔录,讲清楚了,你就可以回家继续修你的车。你要是敢替那些亡命徒瞒着,那这洗黑钱的罪名,可就得你一个人扛了。你想清楚了。”
在老刑警这种极具压迫感又洞悉人性的攻心战术下,补胎铺老板的心理防线瞬间瓦解。
他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烟,把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警官,我说,我全说。每个月的五号晚上,快关门的时候,都会有一个男的骑着摩托车来我店里拿钱。我每次都是把包好的现金直接塞给他。”
“长什么样?”陆离站在一旁,敏锐地追问。
“看不清啊。”老板摇了摇头,一脸苦涩,“那个人警惕性极高。哪怕是大夏天,头上也会戴着一顶全黑色的摩托车全罩头盔,连护目镜都是黑色的,从来没摘下来过。我连他是圆脸还是方脸都不知道!”
……
傍晚时分。
专案组会议室。
经历了整整一天的走访和依法传唤,十二家涉案的底层商户全部被摸排完毕。
马艳、高建军和陆离将各路汇集上来的口供进行了交叉比对。
结果就跟原本预测的那样,没有隐蔽的高科技暗网中枢,也没有高智商的洗钱黑客。
这十几个节点,全都是底层社会为了生计起早贪黑的普通商贩。
这种刑侦大案与市井烟火气交织的魔幻落差,让专案案组的干警们心中感到一阵压抑。
而这十几家散户,在口供中呈现出了唯一的一个物理交集。
“上门收取现金的神秘男子。”
马艳将所有的笔录重重地扔在桌子上,烦躁地揉着眉心,
“此人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永远身穿旧夹克,常年佩戴全黑的摩托车全罩头盔。这些商户跟他交接了两年,竟然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真容!”
高建军也眉头紧锁,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技术科那边传来了更加令人沮丧的消息。
“马队,高队。我们根据这些商户提供的交接时间节点,试图对这个摩托车男子进行图侦追踪。”
魏康看着电脑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效果极差。年咱们华海市的城郊结合部,天网监控覆盖率本来就极低。而且嫌疑人对地形极其熟悉,他骑着摩托车,走的全是监控盲区、断头路和没有探头的野巷子。我们根本无法通过视频拼凑出他的完整行动轨迹,更别提锁定他的落脚点了。”
线索,似乎在一个戴着头盔的幽灵面前,再次陷入了死胡同。
找不到这个收钱的“头盔男”,就无法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代号“午夜典当行”的区域负责人,更无法触及隐藏在幕后的人。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直坐在角落里、盯着那些笔录沉默不语的陆离,突然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我们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势的误区。”
陆离的眼神异常锐利,犹如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的鹰隼,他盯着马艳和高建军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
“我们在纠结他收钱时的伪装。没错,这个摩托男每次来收现金的时候,为了逃避监控和商户的记忆,他可以戴着全罩头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陆离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心理学破绽: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几年前,当这十几家干货店、修车铺的老板,第一次同意接这种走账的‘灰活儿’时,是谁挨家挨户去游说他们的?”
会议室里的老刑警们愣住了。
陆离的声音陡然拔高,逻辑犹如重剑般劈开了迷雾:
“让一个本分的生意人,同意把自己的银行账户借给陌生人走账,这是一种建立在极端危险边缘的、地下的原始信任!”
“这种‘招募’过程,极其微妙且充满戒备。试问,如果一个陌生人,大夏天戴着一个连脸都看不见的全黑头盔,走进你的店里,让你帮他走几千块钱的账。你会同意吗?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是遇到了抢劫的疯子,直接就报警了?!”
陆离一掌拍在黑板上,一字一句地做出了最终的论断:
“所以,这个‘招募’过程,绝对不可能戴着头盔谈!为了博取这些底层商贩的信任,为了显得自己是个正经生意人,他在这十几家商户面前,在第一次游说他们的时候,必然,也必须露过真容!而且甚至有可能是通过某个熟人介绍才认识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犹如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专案组头顶厚重的阴霾。
马艳原本布满血丝、充满疲惫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对啊!招募的时候不可能戴头盔!”马艳露出恍然大悟的反应。
高建军也猛地将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那张国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振奋。
“陆离,你小子思路有建设性!”高建军哈哈大笑了一声。
三人组瞬间改变了战术。
“立刻提审!”
马艳抓起桌上的笔录,雷厉风行地下达了指令,
“重新审讯那些老板!让他们仔细回忆,第一次是谁跟他们谈下转账这个事情的!”
“他的长相、口音、身高,跟对方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