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
华海市公安局，联合专案组临时指挥中心。
经过一夜的狂风骤雨，空气中透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宽大的多功能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名省厅和市局的精锐刑警、经侦探员以及网安技术骨干正襟危坐。
省厅刑侦总队长赵承德坐在主位上，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直接切入了“8·12”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一次核心部署。
“同志们，昨晚的线索突破，让我们终于摸到了铁锚帮在华海市的冰山一角。但敌人极其狡猾，我们必须多线并进，步步为营。”
赵承德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地下达了指令，
“第一条线，高大队，你要继续在长丰村的极速网吧，以及罗钢租住的群租房周边，布置精干警力进行24小时秘密蹲点守候。罗钢被捕的消息目前还在封锁中，我们要死死盯住那个给他投放‘空壳公司U盾’的神秘送货人。”
“第二条线，网安大队和魏康配合。根据罗钢交代的、与境外‘军仕’（最近又被审核了，同音词直到是谁就行了）联系的暗网节点和加密通讯软件，尝试进行反向追踪，尽最大可能挖掘出‘军仕’在东南亚一带的真实物理地址。”
说到这里，赵承德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坐在左侧的马艳、高建军和陆离。
“第三条线，也是目前唯一能在现实中抓住实体的线索，核查那十几家每个月接收‘午夜典当行’小额洗白资金的本地商户。”
大屏幕上，立刻切出了那十几家商户的门头照片和工商注册信息。有菜市场里的干货摊、城郊结合部的废品收购站、破旧的汽修铺，全都是极其不起眼的底层小买卖。
“昨晚经侦和刑侦的同志连夜对这些账目特征进行了联合分析。”
赵承德指着屏幕上的流水，“这十几家散户，每个月的进账只有区区几千上万块，而且很多在扣除百分之十的金额后，会立刻全额取现。从犯罪心理学和行为逻辑上判断，这些人大概率只是被铁锚帮利用的底层兼职‘跑分客’。”
“根据分析，他们应该纯粹就是为了贪图每个月那百分之十的蝇头小利，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跨国洗钱和命案帮凶。”
赵承德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峻，下达了行动定调：
“由刑警大队牵头，分成多路便衣小组，秘密走访接触这些商户。尽可能在不惊动上线的前提下，把他们背后的接头人给我挖出来！”
“散会，立刻行动！”
……
清晨八点。
城西，老红旗大棚菜市场。
这里是华海市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集散地之一。
2014年的菜市场，还没有完全普及扫码支付，空气中弥漫着干海带的腥气、八角桂皮的浓烈香料味，以及混杂着泥土和烂菜叶的潮湿气味。
人声鼎沸，拉着手推车的搬运工在狭窄的过道里大声吆喝着借过。
马艳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纯棉短袖，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也只是随意地用皮筋挽在脑后。
她带着两名同样一身市井打扮的年轻便衣刑警，就像三个来市场采购的普通饭店采购员，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市场深处。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C区角落里的一家名为“老张干货批发”的档口。
档口前，一对四十多岁、皮肤粗糙黝黑的中年夫妻，正满头大汗地从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上往下搬运着几十斤重的大麻袋。
马艳走到档口前，随手抓起一把干木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干度。
“老板，这木耳怎么批？我那饭店最近走量大，价格能压点不？”马艳压着嗓子，操着一口流利的华海本地方言，语气中带着那种精打细算的市井气。
中年妇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哟大妹子，这可是正宗的东北秋耳，泡发率高着呢！你要是拿得多，一斤给你算三十五，这绝对是整个市场最低价了！”
马艳一边和老板娘讨价还价，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扫视着整个店铺的内部。
墙角堆满了各种干货麻袋，一个老旧的记账本摊开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进出货的明细和欠款。角落里还有一个正在播放着嘈杂地方戏曲的破收音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确实是一个再正常不过、为了生计起早贪黑的普通干货店。
“行吧，价格还算公道。”马艳放下木耳，装作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切入了正题，“不过老板娘，我这饭店最近账面上有点麻烦，公对公的钱不太好拿出来周转。我听道上的朋友说，你们家这儿……能帮忙走走账，提点现金出来？”
听到这句话，中年妇女愣了一下。
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惊恐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市侩。
“哦，大妹子你说那个啊。”老板娘左右看了看，以为是遇到了懂行的熟客，压低声音随口说道，“那得看你走多少了。我们这也是小本买卖，担着风险的。规矩你懂吧？要扣十个点的手续费，钱到了我们的户头，我再去银行给你提现。”
十个点的手续费。
马艳的眼神微微一凝。这和经侦查出来的流水特征完全吻合。
就在这时。
正在搬运麻袋的男老板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一双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极其敏锐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马艳一番。
他的目光在马艳那虽然穿着休闲装、但依然挺得笔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微皱了皱。
“瞎说什么呢你！”男老板猛地走过来，一把将妻子拉到身后，语气变得极其生硬和警惕，一口回绝了马艳，“这位大妹子，你找错地方了吧？我们家就是个卖干货的，正正经经做生意，从来不帮别人走什么账！你要买木耳就买，不买去别家看看！”
老板娘被丈夫吼得一脸莫名其妙，有些委屈地嘟囔着：“你发什么神经啊……”
“闭嘴！干你的活去！”男老板厉声呵斥打断了妻子的话。
马艳看着眼前这个警惕的男老板，知道试探已经结束，对方的心理防线远比他妻子要高。
她没有再继续伪装。
马艳缓缓站直了身体，她伸手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真皮证件夹，“啪”的一声单手甩开，亮出了那枚熠熠生辉的警徽。
“华海市公安局靖安分局，刑警大队马艳。”
马艳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市场里清晰地传入了这对夫妻的耳中，
“张建国，李翠花。你们涉嫌参与一起重大的地下非法洗钱案。现在，请你们放下手里的活，立刻跟我回刑警队协助调查。”
看着那枚警徽。
刚才还一脸警惕的男老板张建国，双腿猛地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堆满灰尘的麻袋上，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而那个老板娘，更是吓得手里的账本直接掉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
半小时后，市局询问室。
张建国和李翠花被分开关押。
马艳坐在李翠花的对面，将几张盖着银行大红印章的转账流水单重重地拍在不锈钢桌面上。
“看看清楚！过去两年里，每个月三号，都有四千到五千不等的资金从外省打入你的个人账户。而你在收款后的两个小时内，就会去市场对面的农行ATM机上将这笔钱全额取现！”
马艳的眼神极具压迫感，语气严厉地进行着心理施压，“李翠花，我简单给你普及一下法律。你这种行为，叫‘线下跑分洗钱’！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是干什么用的？你知不知道这是涉嫌违法犯罪的，数额巨大，足够让你进去蹲上十年！”
“哇——！”
本分了一辈子的干货店老板娘，听到“犯罪”、“蹲十年”这些字眼，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她当场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抹了一脸，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就差给马艳跪下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
李翠花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在打颤，“我发誓，我祖宗八代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我连杀只鸡都害怕，我哪里敢参与什么犯罪啊！就是客人不方便转账，借我家的账户用一下，把现金提给他！”
“我们两口子起早贪黑，卖一斤木耳才赚几毛钱。我想着就是用卡收个钱再取出来，每个月白捡几百块钱补贴家用，我就……我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李翠花绝望地拍着自己的大腿：“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洗钱啊！我要是知道那是给杀人犯洗钱，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赚那几百块钱啊！”
“那每次来你店里取钱的人长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