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您说小乔啊。这丫头好几天没来上班了。”老板走到吧台后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习以为常，“具体哪天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一个多礼拜前吧，突然就没来交接班。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一直打不通。”
“然后呢？”陆离追问。
“然后过了大概半天多吧，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老板掏出自己的苹果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陆离，“喏，您看。她说家里出了点急事，心情不好，要请个长假回老家处理，顺便去散散心。”
陆离接过手机。
聊天记录上，赫然写着：【老板，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请个长假回去一趟，顺便出去散散心。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
标点符号依然极其标准。
“你就这么信了？”吕龙伟在一旁皱着眉问道。
老板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
“警官，您是不了解我们这种城中村的网吧。像这种外地来打工的年轻小姑娘，干前台收银，本来就流动性极大。好多人都是今天干得不爽了，明天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消失了，工资都不要。小乔这丫头干活实在，平时也不惹事，对客人态度也好，我对她印象还挺不错的。”
老板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补充道：“所以她发微信跟我请假，我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家里真有事或者谈恋爱受挫了。我还回了她一句，说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回来，这前台的位置我先让别人顶着，暂时给她留着。”
“她住哪儿？”陆离将手机还给老板，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就住在后面那条巷子里的群租房，还是我当初帮她找的房子，离网吧近，便宜。”
“带我们去。”陆离的语气不容置疑。
……
长丰村的内部环境，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恶劣。
头顶上是密如蛛网的私接电线，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两旁的自建房几乎紧紧贴在一起，形成了终年不见阳光的“一线天”。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反味的恶臭和发霉的潮湿气味。
在老板的带领下，陆离和吕龙伟踩着黏糊糊的水泥楼梯，来到了位于一栋自建房三楼的群租房。
这是一套原本只有八十平米的老旧三居室，被二房东用劣质的木工板硬生生隔出了七八个鸽子笼般的隔间。
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走廊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沾满油污的电磁炉、发黑的拖把、散发着异味的垃圾袋。
老板走到二走廊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门前，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找出一把泛着铜绿的备用钥匙，插进了锁孔。
“就是这间。小乔租的是最小的，只有五六个平米。”老板一边扭动钥匙，一边说道。
“咔哒”一声，单薄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了。
就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陆离的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瞳孔瞬间收缩。
一股极其强烈的、与门外走廊环境格格不入的“违和感”，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没有想象中单身打工女孩房间里常见的杂乱，没有廉价化妆品的香味，也没有长期居住留下的那种属于人的“生活气息”。
这间只有五六个平米的狭小隔间，出奇得整洁。
甚至可以说是，整洁得令人意外。
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墙放着，床单被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靠窗的一张破旧木桌上，空无一物，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陆离带上随身携带的白色橡胶手套，跨过门槛，走入室内。
他走到木桌前，微微俯下身，视线与桌面平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
没有灰尘。
甚至，连一根女性长期居住必然会掉落的头发丝都没有。
“这……这打扫得也太干净了吧？”跟进来的吕龙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环顾着四周，“看着真像是彻底搬走，或者出门远游前特意大扫除了一遍。”
陆离没有理会吕龙伟的感叹。
他拉开那个简易的布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厚重的冬衣和廉价的外套，但是少了几件明显适合当季穿着的春夏衣物。
陆离又走到门后那个用木板钉成的简易洗漱架前。上面的洗脸盆还在，但是毛巾、牙刷、牙膏等私人洗漱用品已经不见了。
“警官，你看，这不就是出门旅游去了嘛。”网吧老板站在门口，探着头说道，“衣服拿了，洗漱用品也带了，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一切的表象，都在极其完美地佐证着那个“乔薇已经外出旅游”的可能性。
完美到了刻意的程度。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没有被这种精心人造的假象所欺骗。
在刑侦现场勘查中，有一个著名的“洛卡德物质交换定律”：凡有接触，必留痕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几个月，不可能在离开时抹除得如此干干净净，除非她在进行一场具有极强反侦察意识的“犯罪现场清理”。
而乔薇，一个普通的打工妹，根本不具备这种能力和动机。
真正清理现场的，是那个在乔薇失踪后，冒用她身份、发着风景照朋友圈的凶手！
陆离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全屋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最终，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死死地锁定在了门后那个破旧塑料鞋架的最底层。
那里光线极暗，属于房间里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
陆离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跪在有些潮湿的水泥地面上。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探入那片发霉的阴影之中。
当他的手再次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被洗得发白、边缘鞋底已经有些磨损的经典款旧白球鞋。
这双鞋虽然被洗刷过，但常年穿着造成的磨损和变形是无法掩盖的。鞋面上甚至还能看到几处用白线缝补过的痕迹。
陆离拎着这双旧鞋，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网吧老板。
“老板，我问你个事。”陆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压迫感，“乔薇平时在网吧上班，或者出门，习惯穿什么鞋子？”
老板被陆离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咽了口唾沫，回忆道：“小乔这丫头节俭得很，平时根本不买新衣服新鞋。她一共就只有两双鞋换着穿。一双就是您手里拿着的这双白色运动鞋，她平时干活、跑腿都穿这个，说是底子软，站一天收银台不累脚。”
“还有一双呢？”
“还有一双是一双黑色的劣质皮鞋，看着稍微新一点。那是她偶尔周末去市里另一家西餐厅干兼职服务员的时候才穿的，说是规定要穿皮鞋显得正式。”
陆离闻言，眼中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