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路派出所。
询问室的铁门被沉闷地推开,一股带着陈旧烟草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迎面扑来。
陆离大步走入室内,反手拉过一把带有折叠写字板的蓝色铁皮椅,在乔兰的对面坐下。老刑警吕龙伟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杯刚从饮水机接的温水,轻轻放在了乔兰面前的桌面上。
“大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吕龙伟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近乎虚脱的西北妇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乔兰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她试图去端那个一次性纸杯,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温水洒出来大半,溅在她沾满黄土的裤腿上。
她索性放弃了喝水,只是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陆离,仿佛在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警察同志,我妹妹她……”乔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先别急。”陆离的目光沉稳如水,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急躁。他将桌上的那部碎屏手机拿近了一些,“把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面对陆离起初试图安抚的平缓语调,乔兰的情绪却突然激动起来。
她猛地拉开那个用化肥袋缝制的破旧编织袋的拉链,将手深深地探进去,胡乱地摸索着。紧接着,“哗啦”一声,一大把被揉得皱巴巴、沾满了汗渍和泪痕的纸片,被她一股脑地倒在了询问室不锈钢桌面上。
那是几十张银行的汇款存根。有邮政储蓄的,也有农业银行的,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年前,最近的一张就在大半个月前。
“警察同志,你们看看这些……你们看看啊!”
乔兰一边流泪,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将那些卷曲的存根一张张抚平,推到陆离的面前,
“我妹妹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啊!她以前在家里,为了给我妈省出看病的钱,连双三十块钱的新布鞋都舍不得买,脚趾头都在外面露着!出来打工以后,每个月的工资也基本上都寄回了家里,2500块钱工资,她每个月自己都只会留500,剩余的都会寄回家。”
陆离的目光垂落,锐利的视线扫过那些褪色的热敏纸。
【汇款金额:2000元。】【汇款金额:2100元。】【汇款金额:2050元。】
每一张存根上的数字,都像是一把重锤。
“她在这个大城市里,干着一个月只有二千多块钱的黑工,每天洗盘子、当网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她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一点点生活费,剩下的雷打不动地寄回老家给我妈买救命的药!”
乔兰猛地抓起那部碎屏手机,指着屏幕上那条冰冷的短信,凄厉地哭喊出声:
“你们说,这样一个孝顺的丫头,就算她在外面相亲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算她工作再不顺心,她怎么可能对家里说出‘不想再见你们’这种绝情的话?她怎么可能在我妈快不行的时候,说我们是骗她?这绝对不是我妹妹说的话啊!”
询问室里回荡着乔兰的哭诉。
吕龙伟站在一旁,听得眼眶发酸,默默地转过头去。
陆离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带有泪痕和汗渍的银行取款单,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在陈益教给他的犯罪心理学体系中,人的行为逻辑是具有极强连贯性的。
陆离的脑海中立刻对乔薇进行了精准的性格侧写:这是一个具有极度奉献型人格、家庭责任感远超常人、甚至为了亲情可以压抑自我所有物质欲望的底层女孩。
这种“掏空自己去尽孝”的坚韧人设,与手机屏幕上最后那条冷漠、绝情、试图彻底切断物理联系的文字,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一个人可以伪装情绪,但很难在一夜之间彻底颠覆自己二十多年形成的底层价值观。
陆离想起了十分钟前,魏康在电话里焦急的提醒。
他拿起那部碎屏的安卓手机,退出了短信界面,点开了微信,翻到了乔薇的朋友圈。
屏幕上,是几张色彩明艳的云南大理风景照,配着【风花雪月,大抵如此】的文案。
陆离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文字和照片。
魏康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这个少女自从所谓的“去云南旅游散心”之后,朋友圈的文案风格和行文习惯发生了极其不符常理的突变。
陆离敏锐地注意到,在过去大半年的朋友圈里,乔薇的配文极其简短,大多是抱怨天气热、或者工作累的口语化表达,不用标点符号,全是空格。
而最近这两天的朋友圈,标点符号不仅严谨到了全角半角的程度,甚至还带上了一种无病呻吟的文艺腔调。
更致命的破绽在于图片。
陆离将那条九宫格的朋友圈图片一张张点开、放大。
九张图片里,有八张是苍山洱海的纯风景照,清晰度极高,构图完美,简直就像是从旅游网站上直接下载的网图。
唯独中间的第五张照片,是乔薇本人的自拍。
陆离双指在屏幕上将那张自拍放大到了极致,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照片里的乔薇扎着马尾,对着镜头露出的一个笑容。但是,这张照片是一张极度怼脸的近距离特写,除了女孩的脸,背景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白墙。
看不出光影,看不出建筑,看不出任何能证明她此刻身在云南大理的环境参照物!
这是一张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一堵白墙就能拍出来的无效照片。
有人把它夹杂在风景照里,是为了增加“乔薇正在旅游”这条朋友圈的可信度,却恰恰暴露了对方根本无法提供乔薇在案发现场之外的任何实时照片的窘境。
短信切断联系,朋友圈伪造行踪。
这是一场极其专业、具有极强反侦察意识的身份冒用与轨迹伪造。
陆离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乔兰:“大姐,你的直觉是对的。你妹妹确实出事了。”
乔兰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软,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她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
“老吕!”
陆离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动作凌厉而果决,“马上带好装备,去长丰村。去乔薇打工的那个网吧。”
……
半小时后。
老旧的桑塔纳警车在长丰村狭窄、逼仄、污水横流的巷道外停下。
陆离和吕龙伟推开车门,顶着正午三十八度的高温,快步走进了这家名为“极速”的旧网咖。
网吧里冷气开得很足,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劣质烟草味和泡面发酵的酸臭味。
网吧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看到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老板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玉溪烟递过去。
“两位警官,这是有什么指示?我们这儿可是正规营业,消防和实名登记都按规矩来的。”老板赔着笑脸说道。
陆离没有接烟,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老板的眼睛,“问你个人,你们这儿的收银员,乔薇,人呢?”
听到“乔薇”这个名字,老板明显松了一口气,把烟塞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