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分局刑警大队，审讯室内的空气依旧沉闷而压抑。
陆离在监控室里通过视频监控，目光犹如实质般注视着被铐在审讯椅上的王兵。
强光探照灯下，这个三十多岁的汽修厂零工正佝偻着身子，汗水混杂着眼泪将他那张因为常年熬夜而蜡黄的脸庞弄得一塌糊涂。
他的鼻息粗重，眼神涣散，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呈现出一种不可控制的神经性战栗。
“陆所，这小子明显没说实话，要不要上点手段熬一熬他？”
旁边的一名刑警压低声音问道。
陆离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王兵的脸上，摇了摇头，“暂时不用。我觉得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什么？”那名刑警愣了一下，“可是他房间里搜出了安眠药，还有乔薇房间的钥匙啊！”
这个时候马艳也走出了审讯室，和高建军一起走了进来，同样看着他。
陆离微微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
“看他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人在极度恐慌下撒谎，视线会下意识向右上方游移，寻找编造的空间。但王兵在交代偷窥和下药未遂时，视线是紧紧盯着地面的，双腿内收，这是典型的极度羞耻和畏罪心理。他害怕的他那见不得光的变态癖好被公之于众。”
陆离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马艳，继续分析道：
“马队，我们去过乔薇的房间。那个现场被清理得极其干净，没有一根头发丝，没有一枚指纹，甚至连乔薇的日常洗漱用品和当季衣物都被精准地挑走。凶手不仅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更拥有极其冷静、缜密的犯罪心理素质。”
陆离指了指审讯椅上那个连说话都结巴的猥琐男人，
“你看看他，这是一个偷窥狂。他的文化程度只有初中，生活习惯极其邋遢，房间里全是机油味和臭袜子。这种人，在激情杀人后，绝对不可能有那种心理素质和执行力，去进行现场清理，更没有那个能力去伪造网络轨迹。”
马艳看着王兵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眉头紧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承认陆离的心理侧写和逻辑推演是站得住脚的。
“先把王兵刑事拘留。”马艳果断下达命令，随后看向陆离，“既然不是他，摸排还必须继续扩大。”
“我已经让派出所的同志继续连夜走访了。”陆离看了看手表，“不仅是那栋出租楼，网吧的所有员工、近半个月的常客，一个都不能漏。”
……
同一时间，长丰村“极速网咖”。
红旗路派出所的社区老民警马金生，正拿着一本走访记录册，站在网吧的吧台前。
吧台里面，穿着发黄破背心、理着寸头的网管罗钢，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键盘缝隙里的烟灰。
“罗钢是吧？再跟你核实几个情况。”马金生公事公办地问道，“乔薇失踪前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和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接过什么奇怪的电话？”
罗钢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张有些坑洼的脸上满是配合与关切。
“警察同志，小乔那丫头真出事了？”罗钢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震惊，“前两天你们来问，不是说她去云南旅游了吗？我还天天看她发朋友圈呢！”
“别问那么多，回答问题。”马金生板着脸。
“哦，哦，好。”罗钢赶紧点头，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极力回忆，“反常……真没什么反常的。她平时就在这儿收银，下班了就回出租屋，两点一线。她脾气好，从来不跟客人吵架。至于电话……她那个破手机，一天到晚除了她老家的电话，也没见谁给她打过啊。”
罗钢一边说，一边用那长着黑泥的指甲抠了抠下巴，叹了口气，“唉，这丫头命苦，要是真出了事，她那个生重病的妈可怎么活啊。警官，你们可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啊。”
马金生盯着罗钢看了一会儿。
这个满嘴黄牙、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底层网管，眼神清澈，对答如流，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底层打工者的同情心。从他的身上，马金生看不出任何破绽。
“行，你想起什么线索，随时联系派出所。”马金生合上本子，转身走出了网吧。
看着警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罗钢脸上的那种憨厚与关切瞬间褪去。他低下头，继续擦拭着键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极度冰冷的嘲弄。
……
靖安分局，技术室。
魏康的双眼已经熬得血红，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监控强上正播放着长丰村周边的各种监控录像。
“该死！怎么全都是死角！”
魏康烦躁地将鼠标狠狠砸在桌面上。
长丰村作为一个典型的城中村，基础设施极其落后。除了村口和主干道有几个天网探头之外，内部那如蜘蛛网般密集的巷道里，几乎没有任何官方监控。
更糟糕的是，长丰村四通八达，有无数条可以避开主干道通往外界的隐蔽小路。
魏康尝试扩大监控排查范围，将周边两公里的探头全都调了出来，逐帧比对，但依然没有发现乔薇的身影，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搬运重物的画面。
“不行，不能光坐在这里看。”魏康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得去现场。村里肯定有私人老板装的隐蔽摄像头，我得去一家一家地拷数据！”
他刚拉开技术室的门，迎面就撞上了大步走来的陆离。
“干什么去？”陆离一把按住魏康的肩膀，将他推回了屋内。
“去现场排查私人监控！天网探头根本拍不到长丰村的内部！”魏康急得眼睛都红了。
“这项工作我已经安排派出所的片警去做了。他们比你熟悉地形，比你更懂得怎么跟那些城中村的老板打交道。”陆离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视着魏康，“你是分局的技术尖刀，你的战场不在这泥泞的巷道里，而在网络上。凶手既然敢在网络上伪造乔薇的生活轨迹，就一定会留下数字脚印。”
陆离敲了敲桌子，
“马上联系市局技侦和网监支队，我要知道乔薇失踪之后，她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精准基站位置，还有她这几天微信的登录信息！”
听到陆离的话，魏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
这几天，那个善良女孩的淳朴面孔，不断的在他的脑海中环绕，心中那若有若无萌芽情愫却被这个噩耗所彻底扼杀。
一想到那个为了救母亲拼命打两份工的勤勉打工妹，却被人在网络上伪造成一个六亲不认、只顾自己风花雪月的冷血女人。
魏康感觉自己身上的那身警服，都受到了挑衅。
“交给我。”魏康咬着牙，强压着怒火开始联系网安和技侦。
……
十分钟后，市局技侦支队的数据回传了过来。
“陆离，你看。”魏康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基站热力图，“技侦的定位显示，乔薇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与基站握手的时间是在一周前的凌晨两点十五分。位置确实在长丰村附近。但是，在那之后，这张SIM卡的信号就彻底从移动网络中消失了。”
“拔卡了，或者手机被物理销毁了。”陆离冷静地分析道。
“对。但是见鬼的是，手机信号消失之后，她的微信却在这个星期内不断地登录，并且更新了那些‘大理’的朋友圈！”魏康的眼神变得极度锐利，“这说明，凶手不是在使用没有插卡的手机连接WiFi，就是用电脑或者其他设备在登录她的账号！”
紧接着，网安支队那边也传来了协查结果。
“微信服务器调取的登录日志显示，乔薇这几天的账号登录地点，确实是在云南大理一带。”魏康看着回传的IP地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道推断错了？乔薇真的去了大理？
魏康立刻调出更深层的抓包数据。
“IP地址虽然是大理的，但是……”魏康的手指在屏幕的一行代码上点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硬件设备的MAC地址有问题！这根本不是乔薇那部破旧的安卓手机！这个MAC地址看起来很眼熟……”
魏康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敲击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基于Windows系统运行的安卓模拟器底座！”
魏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有人在电脑上用模拟器登录了乔薇的微信，并使用虚拟定位软件，强行篡改了GPS坐标！”
“追踪这个IP的源头。”陆离下令。
“正在追！”
魏康的手指不断在键盘上飞快的舞动着，大量的数据流在黑色的命令行窗口中如瀑布般滚落。
然而，追踪仅仅进行了不到一分钟，魏康的脸色就变了。
“碰到硬茬子了。”魏康十指如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陆离凑近屏幕。
“凶手极其专业。他在国内暗中控制了超过上百台不知情的个人电脑，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肉鸡’（僵尸电脑），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动态跳板机网络。”
魏康一边解释，一边飞快地敲击着代码，“他不仅用了安卓模拟器伪造手机登录，还连接了境外的三层民用防伪装代理池。我的每一次追踪探针打过去，都会被抛到一个毫无关联的肉鸡IP上。”
“更骇人的是……”魏康的话音未落，他面前的一台显示器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警报声大作。
“他妈的！这杂碎居然在跳板机上设置了自动反击的DDOS脚本！”魏康破口大骂，“他察觉到了有人在追溯，现在正在控制那些僵尸电脑，向我的追踪端口发送海量的垃圾数据包，试图堵死我的路由，把我们的追溯引向死胡同！”
这是一个具备极其专业的野生黑客反攻能力的对手。
在2014年这个移动互联网刚刚爆发、网络安全防御体系尚未完全建立的数字时代，利用肉鸡和代理池进行犯罪伪装，是许多顶尖黑客惯用的伎俩。
这也是这个凶手敢于如此猖狂、把警方和家属耍得团团转的底气所在。
但凶手算错了一件事。
他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基层网警，而是一个毕业于985顶尖高校计算机系、并且正处于极度暴怒状态下的技术天才。
“想用DDOS堵我？真把靖安分局当成网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