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
华海市的天空依然被厚重的阴云笼罩,黎明前的黑暗显得尤为漫长而压抑。
长丰村,群租房二楼。
警戒线将罗钢租住的那个单间死死封锁。
走廊里站满了面色铁青的刑警和技术人员。
没有任何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躁与憋屈。
零口供。
在罗钢极其嚣张的挑衅和法制科给出的悲观结论下,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合租房单间,成了拿下这起案件的最重要的突破口。
“陆离,你确定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
有民警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一览无余的狭窄屋子,提出了疑惑,
“乔薇和罗钢今天晚上都没有去网吧上班,这是唯一的时间重合点。但如果他是在外面的某个荒郊野外动的手呢?”
“不,大概率就在这里。”
陆离站在门槛外,戴着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目光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语气中透着一种冷峻,
“罗钢是个极其谨慎的老手。他很清楚,在城中村这种到处都是人眼的地方,把一个大活人绑架运出去的风险,远比在室内动手要大得多。乔薇的房间没有任何搏斗痕迹,那么只有罗钢的房间是乔薇遇害第一现场的可能性最大。”
陆离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靖安分局技术室主任韩卫国。
“韩主任,麻烦你们了。”
“明白。”
韩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两名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提着沉重的现勘箱,小心翼翼地跨入了房间。
这是一间典型的城中村群租房单间。
逼仄,昏暗,压抑。
墙皮因为常年的潮湿而大面积泛黄、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砂浆。房间里没有独立卫生间,也没有下水口。
因为破损的电脑已经被魏康带人提前搬走了,
出租屋里,除了一张靠墙的电脑桌、一把转椅,以及一张紧贴着墙角的廉价双人木架床之外,就只有一个衣橱的空间了。
技术员迅速拉上了那面厚重的遮光窗帘,房间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多波段光源准备。”韩卫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嗡——”
几台大功率的多波段光源仪同时开启,刺眼的强光在特定波长下,开始对房间的地面、墙壁、床铺进行地毯式的扫射。
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任何发现。没有血迹,没有精斑,没有任何人体体液发光的痕迹。
“上鲁米诺试剂。”韩卫国的声音沉了下去。
“呲呲呲——”
微弱的喷雾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技术员将鲁米诺试剂均匀地喷洒在地面和墙裙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一秒,两秒,半分钟……
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没有那种代表着血迹反应的幽蓝色荧光亮起。整个房间干净得就像是从来没有活人在这里流过一滴血。
“开灯吧。”
韩卫国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挫败感。
白炽灯重新亮起,刺目的灯光照在每一个刑警满是血丝的脸上。
“陆所,高队。”韩卫国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室内没有任何成块的血迹发光反应。墙面、地面,哪怕是床板缝隙里,都没有。”
“这不奇怪。”
陆离跨进房间,蹲下身子,手指轻轻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抹了一下,
“法医勘验已经证实,乔薇死于机械性窒息,凶器是那根打着‘特种工业错位结’的尼龙绳。所有现场没有留下血迹是很正常的。”
陆离站起身,目光环视着四周那泛黄的墙壁,不仅没有因为勘查失败而气馁,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深邃和冰冷:
“也正是这个原因,罗钢很可能没有对这里进行深度的清理。你们注意到了吗?这个房间里的气味。”
高建军和韩卫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城中村特有的、混合着发霉的旧衣服、劣质烟草和淡淡汗臭味的生活气息。
“没有84消毒液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强效清洁剂的刺鼻化学气味。”
陆离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析着凶手的心理,
“他很可能只是像一次极其普通的日常大扫除一样,用拧干的湿拖把,将这块粗糙的水泥地仔仔细细地拖了一遍。以至于这个现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是最真实的伪装。”
高智商犯罪的冷静清理手段,让现场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几个年轻的刑警面露绝望。
“陆所,如果他清理得这么干净,连常规毒物试剂都扫不出反应,那咱们还查什么?就算这里真的是第一现场,证据也早就被他抹平了啊!”一名技术员忍不住说道。
陆离摇了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坚定,
“只要是人干的,就绝对做不到真正的天衣无缝!”
他大步走到房间中央,指着那张紧贴着墙角的廉价生锈铁架床,声音掷地有声:
“罗钢确实很聪明,但他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生命的求生本能!”
陆离转过身,看着高建军和韩卫国,“根据尸体颈部的勒痕走向,法医推断凶手是采用跨肩手法,从背后突然用尼龙绳勒住死者的脖子。但是这条勒痕是从死者脖颈处由下往上的……”
他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就听他继续道,“嫌疑人的身高是172,而乔薇的升高在158.两人身高差别只有14厘米,这种程度的身高差,能造成这种向上勒痕的可能性只有三种,一种是嫌疑人借助外力,将死者吊起来,这个屋子里面明显没有房梁之类的接力点,可以排除。第二种是死者被他摔倒在地,面朝上,嫌疑人从她的头部上方将她勒住。第三种是死者坐在地上,嫌疑人站着或者坐在床上,从后面将她勒死。”
“一个二十多岁、身体健康的成年女性,在遭遇这种突如其来的机械性窒息时,会发生什么?”
陆离的语速极快,法医学和犯罪心理学的专业知识在他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她会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缺氧,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剧烈挣扎!在长达三到五分钟的濒死过程中,她的身体会发生剧烈的痉挛,会出现角弓反张。她的双手会本能地去抓挠脖子上的绳子,但因为那个死结的特殊性,她根本抓不到凶手的手!”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铁架床,
“在这不到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一个绝望挣扎的濒死之人,她的手,她的脚,一定会疯狂地踢打、抓挠周围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指甲、她的皮质上皮细胞,绝对会因为极其惨烈的抓挠,留下微末的物理残留!”
“可是我们刚才已经扫过了,什么都没有啊。”韩卫国皱着眉头说道。
“因为你们扫的地方,是凶手能看到、能用拖把轻易清理到的表面!”
陆离一边说着,一边闭上眼,将自己带入到罗钢的角色中,虚空用手去勒住别人的脖子,在遭到反抗后,试图用一种最省力,最不容易逃脱的动作将对方固定住。
“陆离!”高建军惊呼一声。
陆离没有理会,再次将自己代入到受害人乔薇在被勒颈拖拽、濒死挣扎时的恐怖视角。
在他的脑海中,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几天前那个罪恶的夜晚。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一根粗糙的尼龙绳死死勒住。
无法呼吸。气管在巨大的压迫下几乎要碎裂。
他拼命地用手去抓脖子,却只能抓破自己的皮肤。由于大脑极度缺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凶手在背后死死地拖拽着他。
他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视线开始模糊。极度的痛苦让他本能地向下乱抓,试图抓住任何能够借力的东西,试图将自己从死神的手里拉回来。
在这个逼仄的单间里,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最容易抓到的东西是什么?
陆离倏地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顺着自己贴在地面上的右手,直直地看向了前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那里,是那张紧贴着墙角的、廉价生锈铁架床的底部!
陆离迅速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步走到铁床边。
他指着铁床四条腿与横梁连接处、那些用粗糙角铁和螺栓固定在一起的地方。
“韩主任,你试试看对这里进行深度勘验。”
陆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变得有些沙哑,
“这种几十块钱的廉价铁管床,做工极其粗糙。角铁和螺丝之间,有着深深的凹槽和缝隙。就算罗钢擦拭案发现场表面的水泥地再怎么仔细,抹布的厚度,也绝对无法探入那些紧贴着剥落墙皮、生锈凹陷的铁床底部螺丝卡槽深处!”
陆离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是家政清理的绝对死角,也是凶手视线的绝对盲区!”
韩卫国蹲下身子,顺着陆离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