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分局刑警大队。
马艳手里攥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笔录,推开了二号询问室的门。
连续几天没怎么休息的她,原本清爽的齐耳短发,被随意扎在脑后,还有几缕凌乱的搭在眼前。她的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右侧因为极度的焦虑起了一个明晃晃的火泡。
五年前,她的丈夫赵守正死在追查铁锚帮的途中。
五年后,这些人终于被揪住了尾巴。
她绝不允许这条线索在自己手里断掉。
询问椅上,老红旗大棚菜市场的干货档口老板娘,李翠花正局促地绞着手指,眼神闪烁。
“李翠花,我们再过一遍细节。”
马艳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昨天说,那个人自称是华海市某大型连锁海鲜酒楼的采购经理。除了这些,他当时是怎么跟你沟通的?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想!”
李翠花咽了口唾沫,极力在脑海中搜刮着三四年前的记忆碎片:“警官,我真记不太清了。那人一套一套的,说话特别利索。他当时跟我说……说‘酒楼每天流水太大,老板为了偷逃企业所得税,需要借用外人的实名对公账户把钱转出来变成现金’。”
“他还说,这事儿不违法,就是帮私营老板避点税。只要我帮忙过账取现,每过一万块钱,就给我一千块的好处费。我当时一听,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根本没往洗钱那种要命的事情上想啊!”
“别废话!我问的是长相!”马艳的指关节敲击着不锈钢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跟你谈生意,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就四十来岁吧。”李翠花被吓得一哆嗦,眼神开始飘忽,“中等身材,不对,个子挺高的!因为他当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长得……挺普通,眼睛好像挺大?哎呀警官,我当时光顾着算那一千块钱的提成了,谁盯着他脸看啊!”
马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掀桌子的冲动。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询问李翠花,但对方给出的外貌描述不仅模糊,而且前后矛盾。
一墙之隔的三号询问室里,高建军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坐在高建军对面的是城南五金汽修店的老板,一个满脸精明、常年底层打拼的老油条。
“高队,真不是我隐瞒。”五金店老板苦着脸,双手摊开,“两年前那人找到我,自称是西郊大型土石方工程的‘包工头’。人家一开口,那工程里的黑话比我还溜!他说什么‘总包大老板每个月要给城建系统的领导供水钱,公司账目被审计走不通,只能以采购五金材料的名义把钱打到你这儿。你取出现金我们再去送礼,提成照给’。”
高建军面沉如水,粗糙的手指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他懂行,说明他做足了功课。我问的是他的脸!身高、体型、面部特征!”
老板抓了抓油腻的头发,五官纠结在一起:“他穿着件挺旧的夹克,看着就跟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包工头一模一样。身高……好像有点矮?是个矬子?不对,那是他带来的那个戴安全帽的马仔。他本人嘛……黑黑的,胡子?好像有络腮胡,又好像刮得很干净,就透着点青茬。高队,您也知道,我们这行见天儿的接触各种包工头,谁没事去记一张大众脸啊!”
与此同时,陆离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放下了手里关于第三个被传唤的汽修店老板的笔录。
那个老板遇到的同样是一个中年男子,对方却换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说辞,以“假装修车套取公司现金”的名义,要求对方帮忙转账。
下午两点,专案组联合会议室。
白板上贴着多份口供,中间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基本可以确定,几年前找上这些散户的,是同一个人。”
陆离站在白板前,手里转动着一支黑色马克笔,声音冷峻,
“此人深谙‘社会工程学’的分类欺骗套路。面对菜场大妈,他包装成酒楼采购,利用的是底层商贩对‘私营老板逃税’的见怪不怪;面对五金店老板,他化身工程包工头,满嘴‘水钱’、‘审计’的黑话,精准切中建筑行业的灰色潜规则;面对修车厂,他又变成了想套修车费的打工仔。”
陆离顿了顿,目光扫过愁云惨淡的会议室:“千人千面,极其老道。他甚至根据不同的话术,调整了自己的衣着气质。这就是为什么这十几家商户被骗了几年,却始终没有产生怀疑的原因。”
“套路摸清了有什么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脸!”马艳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将几张由市局模拟画像师根据口供画出来的草图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们看看这画的是什么东西!A说一米七,B说一米六五;C说他大眼睛,D说他是个眯缝眼;有人说他满脸胡茬,有人说他下巴光洁!拼出来的嫌疑人形象连物种都不一样了!”
高建军吐出一口浓烟,眉头拧成了川字:“老赵当年的案子,铁锚帮的人就像幽灵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好不容易摸到个活人,难不成就因为这帮人记性差,线索又断了?”
“不是他们记性差,是记忆污染。”
陆离将马克笔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眼神中透着理性的冰冷:“在犯罪心理学中,这叫‘武器聚焦效应’的变异。当受害者面对持刀歹徒时,注意力会自动锁定在刀上,从而忽略歹徒的面部特征。在这个案子里,‘武器’就是那百分之十的‘高额提成’。”
“三四年前的一次短暂招募接触,这帮底层商贩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巨大的利益吸引了。他们的大脑皮层根本没有分配资源去记忆对方的脸。加上时间长达数年的衰退,以及坐在刺眼的审讯灯下被反复逼问产生的高压,他们的潜意识开始了‘自我补全’与‘交叉污染’。”
陆离指着那份相互矛盾的笔录,
“他们现在说出的特征,很多根本不是嫌疑人的,而是他们在电视里、电影里或者日常生活中见过的某个‘包工头’或‘采购员’的刻板印象。常规的询问手段,已经彻底失效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脸,在这个监控极度不发达的城郊结合部,想要在上百万人口中捞出一个幽灵般的接头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马艳急得眼眶发红时,陆离没有选择在这堆乱如麻线的相貌特征中死磕。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攸宁。”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了傅攸宁清冷而专注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陆离?怎么了,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你最近对于‘刑事侧写画像’和‘认知访谈’的技术,掌握得怎么样了?”
傅攸宁是华海美术学院徐建宁教授的关门弟子,在920白骨案中,她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颅骨面容复原技术名声大噪。
而林辰,则是部委特级刑侦专家陈益的内弟,国内首屈一指的顶尖刑事画像师。
傅攸宁正式入警,并被林辰一眼相中,收为徒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傅攸宁的声音透出一丝自信:“林老师说,我已经把骨相解剖学和微表情溯源融合得差不多了。怎么,遇到硬骨头了?”
“对,极硬的骨头。”陆离看了一眼满脸焦虑的马艳,“嫌疑人是同一个人,但目击者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污染和偏差。你能试着,从他们的潜意识里,把那张脸挖出来吗?”
“时间太久远,我不敢保证百分百还原。”傅攸宁没有把话说满,“但我可以试试绕过他们的表层记忆。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马艳看着陆离,眉头紧锁。
作为一名从基层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刑警,她对所谓的“心理侧写”、“潜意识催眠”这种听起来偏向玄学的东西,本能地抱有极大的怀疑。
“陆离,你确定这能行?”马艳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躁,“我们现在是在抢时间!铁锚帮的罗钢被抓,消息随时可能走漏。那帮小商贩连人家是圆脸还是方脸都记不清了,你女朋友来就能画出来?这可不是画那些死人的头骨!”
陆离没有反驳,
“马队,传统询问已经触达了他们的认知天花板。继续逼问,只会让他们编造出更多虚假的特征来迎合我们。我们需要一把特殊的钥匙,去打开他们记忆的暗箱。死马当活马医吧。”
高建军站起身,拍了拍马艳的肩膀:“马艳,让小傅试试。这丫头当初在920案里的手段你也是见过的,她不是那种花架子。”
半小时后。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傅攸宁拎着一个极大的黑色画具箱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警服,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水洗蓝牛仔裤。
虽然素面朝天,但少了平日里的那股清冷干练的感觉,反而让人有一种亲切感。
“马队,高队。现在具体什么情况了?”
在马艳向她简单的介绍了目前的案情进展后,
傅攸宁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向询问室,
“把顶灯关掉,只留审讯桌上的那一盏台灯。把灯罩往下压,不要直射受询人的眼睛。”
马艳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依言照做。
原本刺眼的询问室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笼罩在桌面上。
这种光线变化,瞬间削弱了审讯室自带的高压环境,让人产生了一种置身于私密空间的错觉。
李翠花被重新带了进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警,以及她从画箱里拿出的那一排排粗细不一的炭笔,原本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许多。
“李大姐,坐。”傅攸宁在马艳旁边坐下,声音刻意放低,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缓节律,“别紧张,我们今天不问案子,就是随便聊聊。”
马艳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按照陆离的嘱咐,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安抚李翠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