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深呼吸。你之前说的那些我们都记下了，现在配合这位傅警官做个小测试。”
傅攸宁没有看李翠花，她拿出一张素描纸，用胶带固定在画板上，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一根最软的炭笔。
“李大姐，现在，闭上你的眼睛。”
李翠花愣了一下，乖乖地闭上了眼。
“放空你的大脑。不要去想那个人的长相，不要去拼凑他的五官。”傅攸宁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接切断了李翠花试图回忆脸庞的错误路径，这是认知访谈技术中最核心的“情境重构”。
“回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你站在老红旗大棚菜市场的干货档口前。回忆那里的气味……干海带的腥味，八角和桂皮的香料味，还有地上烂菜叶的霉味，对吗？”
李翠花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对……那天有点闷热，市场里味道很大。”
单向玻璃后，陆离和高建军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很好。”傅攸宁的语速极慢，“你正在搬麻袋，那个人走过来了。不要看他的脸！看他的动作。他是怎么跟你搭话的？他递烟了吗？”
“没有递烟……”李翠花陷入了深度的场景重现，她的眼球在闭着的眼皮下快速转动，“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紧紧夹在腋下。他掏钱的时候……手背上有很多粗糙的汗毛，骨节很大，手指很粗。”
“他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时，身体是前倾的，还是后仰的？”傅攸宁抛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前倾……”李翠花喃喃自语，“他其实不高！因为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仅没有低头，反而微微垫了一下脚尖，他挺着胸脯，试图让自己显得像个大老板，显得很有气势。”
玻璃后，高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高的矛盾，解开了！
嫌疑人的身材其实不高，但他为了伪装成海鲜酒楼的采购经理，刻意保持了挺拔和居高临下的姿态，这种肢体语言给李翠花留下了“个子挺高”的潜意识错觉。当直接询问身高时，李翠花调取的是“错觉”，而当询问动作时，她调取的是真实的“物理空间感”！
“非常棒。”傅攸宁手里的炭笔开始在纸上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但她依然没有画脸的轮廓，“当你说要扣十个点的手续费时，他有什么反应？他笑了吗？”
“笑了……但他笑得很假，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注意他的眼角。”傅攸宁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引导性的压迫感，“当他假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向上扬的，还是向下耷拉的？”
李翠花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似乎在潜意识的深海中努力看清那个模糊的画面。突然，她浑身打了个冷战：“向下！是往下耷拉的三角纹！像……像个倒八字！看着特别凶，所以我当时心里其实有点毛，赶紧把钱收了。”
沙沙沙。
傅攸宁没有画眼睛，而是直接在雪白的素描纸上，用炭笔重重地勾勒出了几道向下耷拉的粗厉线条。
结合林辰教她的颅骨解剖学，这种纹路绝不是天生的衰老。这意味着对方的颧骨极高且外扩，同时眼轮匝肌长期处于一种阴鸷、防备的收缩状态，才会拉扯出这种向下的三角纹。
第一个人结束，马艳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她立刻安排换人，五金店老板被带了进来。
傅攸宁如法炮制，继续用这种独特的提取方式，绕过五官，直击动作。
“他给你递烟的时候，是用哪两根手指夹着烟？”
“食指和中指……不对！”五金店老板闭着眼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他递烟的时候，我看见他的中指指甲特别厚，发黄，那是经常抽劣质土烟熏出来的颜色。而且他的大拇指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泥。”
“他跟你说工程黑话的时候，下巴有什么习惯性的动作？”
“他喜欢摸下巴……他摸下巴的时候，我看到那里有一道白色的印子！像刀疤！把他的胡茬都截断了！对！他下巴刮得发青，是那种很浓的络腮胡刮掉后的青色，但中间有一道疤！”
第三个，汽修店老板。
“他说话喜欢舔嘴唇，上嘴唇极薄，几乎看不见唇线。”
“他右边脖子有一根很粗的筋，一说话就暴起来。”
单向玻璃后，陆离和高建军看着令人战栗的一幕。
“往下耷拉的三角纹”、“刮得发青的络腮胡”、“刀疤下巴”、“极薄的上唇”、“粗大的胸锁乳突肌”。
这些原本在口供中支离破碎、甚至相互矛盾的线索，在傅攸宁的炭笔下，如同一个恐怖的缝合怪一般，一点点化开、重组。
傅攸宁的笔触极其冷厉、果断。
她不是在画画，而是在进行一场纸上的面部解剖。有浓密络腮胡且毛发旺盛的人，下颌骨通常较宽；眼角有向下三角纹的人，眉骨通常前突压眼；上唇极薄的人，往往伴随着微凸的牙槽骨。
她从第一个商家嘴里提取出特征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立刻在第二个、第三个商铺老板的潜意识中重新发掘。那些被封存的记忆，诡异般地互相发掘、印证，最终在纸上汇聚成型。
线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带有某种底层社会特有的阴毒、凶悍与狡诈交织的气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这绝对是个手里沾过血、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
审讯室里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熬了一个通宵。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刑警队会议室的大理石桌面上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小山般的烟头。
傅攸宁放下手里已经磨秃到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炭笔，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满是憔悴，眼底挂着两道深深的黑眼圈，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一张8K大小的素描纸，被她轻轻推到了陆离、马艳和高建军的面前。
当看到这张画像的瞬间，马艳的瞳孔猛地收缩，颈动脉剧烈搏动，后背不可控制地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不仅仅是一张“像”的画，这是一张带着“灵魂质感”的真实人像。
画上的中年男人，颧骨高凸，眉骨压眼，眼角带着阴鸷的倒三角纹。宽大的下颌透着青色的胡茬，下巴上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空白刀疤。整张脸没有丝毫多余的修饰，每一根肌肉线条都在诉说着此人的老辣与残忍。
“马队，拿去给他们认吧。”傅攸宁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沙哑得厉害。
五分钟后，二号询问室传出李翠花惊恐到破音的叫声。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哎哟我的妈呀，画得跟照片拍出来的一样！他当时就是拿这种吓人的眼神看我的！”
随后，五金店老板、汽修店老板，在看到画像的瞬间，全都像触电般僵在原地。
那种精确到肌肉纹理的传神度，瞬间唤醒了他们被压抑了数年的记忆。所有人一口咬定，绝对就是这个人！
“魏康！”高建军一把抓起画像，冲着门外大吼，“立刻把这张图扫描进系统，连接省厅的犯罪人口库进行人像比对！！”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机器的轰鸣声和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在走廊里回荡。
傅攸宁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一整夜忙碌换来的成果得到认可。
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躲在后方实验室里复原白骨的技师，她正在用林辰教她的绝技，在一线生生撕开罪恶的伪装。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陆离拎着一袋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两杯现磨的醇香豆浆，走到了她的面前。
“吃点东西。”陆离的声音难得地卸下了办案时所有的冷厉，透着一丝沙哑的温柔。
傅攸宁抬起右手想要接，却发现连续高强度、高精度作画近十个小时后，整条胳膊的肌肉已经严重痉挛。酸痛感如同针扎般蔓延，她不仅抬不起胳膊，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陆离看到了她颤抖的手指，眼神瞬间一暗。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手里的早餐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绕过椅子，伸手将傅攸宁轻轻拥入怀里。
淡淡的烟草味、熬夜后的疲惫气息，混合着陆离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的皂角香，瞬间包裹了傅攸宁。
“你用不着这么拼命的。”陆离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丝上，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这种强度的工作，对精力的消耗太大了。”
傅攸宁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立了这么大的功陆警官，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陆离微微松开她，低头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亮晶晶的眼睛：“想要什么奖励？”
傅攸宁扬了扬略显苍白的下巴，看着桌上的塑料袋：“我要你喂我吃东西。”
陆离失笑，那向来如古井无波的眼神此刻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一个热腾腾的鲜肉包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递到她唇边。
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为这充满血腥、高压与罪恶的刑侦大楼，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真实的烟火气。
而就在同一时刻，隔壁办公室里的复印机上，那张堪比照片的素描，正被一张又一张的复印出来，传递到每一个专案组成员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