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城南四十公里外。
废弃的华原化肥厂犹如一头巨大的钢铁巨兽,匍匐在盛夏刺目的烈日下。生锈的反应塔直指苍穹,斑驳的输气管道像粗壮的静脉血管般缠绕在残破的厂房外墙上。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十几年都未曾散尽的微弱氨气味。
八一二专案组指挥中心内。
得知赵有田极有可能潜藏于此后,高建军看着卫星地图上那片错综复杂的工业废墟,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四十公里外的城南老工业区,占地几千亩。当年化肥厂、钢铁厂搬迁后,那里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坟场。里面不仅地形如同迷宫,而且据说早就被私人承包拆分,租给了各种收废品的、做黑作坊的,人员情况极其复杂。”
“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调集人手拉网排查,人还没找到,对方的人肯定已经被惊动了。”
高建军的目光扫过陆离和马艳,“马队,你和陆离带着几个人先穿便衣过去,让辖区派出所配合,先摸摸底。”
一小时后。
一辆车身掉漆的破旧桑塔纳停在了化肥厂外围两公里处的土路边。
陆离和马艳换上了深蓝色的城管违建排查制服,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登记册。
两人身上的锐气被刻意收敛,透着一股基层工作人员常有的疲惫与敷衍。
城南分局当地派出所的管片老民警老王坐在驾驶座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指着远处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厂区大门介绍情况。
“这块地方,名义上是废弃了等待动迁。但实际上,五年前就被几个私人老板联合承包了下来。”
老王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紧锁,
“他们把里面的大厂房切割成几十个小库房,租给各种做小生意、收废品、甚至搞地下黑作坊的人。里面私搭乱建严重,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人员流动性极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个极其难啃的骨头。”
“越乱,越适合藏污纳垢。”马艳冷着脸,推开车门,
“王叔,走吧。就说区里下达了夏季违建安全排查的死命令。”
三人顶着烈日,步行来到了厂区大门口。
大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推拉大铁门,旁边有一间极其简陋、连窗户玻璃都碎了一半的破砖房值班室。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汗泥的门卫大爷正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旁边一台破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
老王走上前,熟络地打了个招呼:“老李头,扇着呢?区里城管中队的同志,来查查里面的违章建筑和消防隐患。”
老李头斜着眼睛瞥了陆离和马艳一眼,连身子都没起,鼻孔里哼了一声,
“查呗。里面哪栋房子不是违建?你们爱怎么查怎么查,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陆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丝随和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包玉溪,抽出一根递了过去,顺手用打火机帮老头点上。
“大爷,我们也就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交差。”
陆离压低声音,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对了,跟您打听个事。最近厂里有没有一辆破旧的二手桑塔纳进出?车牌尾号大概是53的。那车在我们辖区违停了好几次,一直找不到车主。”
老李头深吸了一口好烟,吐出一口浓烟,干瘪的嘴巴砸吧了两下。
“怎么没有!”老李头一拍大腿,指着厂区最深处,“那车熟得很。喏,厂子最后头,紧挨着围墙的那栋三层废旧实验室大楼,被人给租了好几年了。”
陆离和马艳对视一眼,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那栋楼邪门得很。”
老李头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鬼故事,
“租楼那人神神秘秘的。刚住进去,就找电焊工把一楼那扇大铁门给死死焊住了。二楼三楼的窗户,全从里面糊上了黑胶带,连条缝都不留。平时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就隔三差五,半夜三更的,那辆破桑塔纳开进去,里面的人都神神秘秘的。”
藏匿点,精准锁定!
陆离强压下急促跳动的心跳,将手指按在腰间的通讯设备上,准备呼叫高建军带队合围。
就在这时,老李头又吸了一口烟,随口嘟囔了一句抱怨,
“不过说来也怪。那人虽然不怎么和人说话,但是还是经常会出门溜达溜达的。有时候还会跟着桑塔纳轿车出去……”
老李头摇了摇头,“但这连着四五天了,别说那辆桑塔纳没来过,楼上那男的也像死在里头了一样,一次都没出现过。这天热的,别是真捂死在里面了。”
连着四五天没路面!
桑塔纳也没来!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陆离和马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们的心中浮现。
人跑了?还是……
“出事了!”
马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工作牌,右手猛地撩起城管制度的下摆,拇指拨开枪套搭扣,直接将那把黑色的92式警用手枪拔了出来。
“老王,带路!直奔实验室大楼!”陆离同样拔出配枪,推上膛,两人身上的敷衍和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杀气。
老李头被这两名眼看着还是城管、瞬间拔枪变刑警的人吓得一屁股从竹椅上滑到了地上,连嘴里的烟掉在肚皮上都忘了烫。
四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齐腰深的荒草和满地的建筑垃圾。
越往厂区深处走,周围的棚户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阴森的废弃化工设备。
五分钟后,一栋外墙长满青苔、窗户被黑胶带封死的孤零零的三层小楼,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离打了个手势,三人呈战术队形,贴着墙根,迅速靠近一楼那个被钢筋死死焊住的大铁门盲区。
整栋楼一点动静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陆离。”
马艳贴在墙边,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陆离停下了脚步。
不需要马艳提醒,他的鼻腔已经捕捉到了那股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