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靖安分局刑警大队,八一二专案组临时指挥中心。
走廊尽头的两台大型立式复印机正在发出超负荷运转的蜂鸣声,滚烫的纸张带着浓重的油墨味,雪片般被吐进托盘。
会议室里,气氛冷厉而紧绷。
高建军大步流星地走上台前,将傅攸宁熬了一整夜画出的那张极具灵魂质感的素描画像,用两块磁铁重重地拍在白板正中央。
“看清楚这张脸!”
高建军粗粝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小傅用了一整夜的时间,硬生生从那帮商贩零碎的记忆中把这幅画像拼凑了出来。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咬住铁锚帮华海洗钱网络的线索!”
台下,几十名精锐干警坐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颧骨高凸、眼带倒三角纹、下巴有一道细微刀疤的素描上。
那股扑面而来的阴毒凶悍气,让所有常年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老刑警都感到后背发凉。
“从现在开始,全员进入加班状态。”
高建军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不用管什么跨区不跨区,拿着画像,给我把整个华海市翻个底朝天!”
“马艳!”
“到!”马艳眼底布满血丝,但声音极其洪亮。
“你带一中队,负责靖安区以及周边三个大区的所有大型农贸市场、海鲜批发市场。嫌疑人既然懂采购的黑话,他一定在这些地方长期混迹过!”
“陆离!”
“到。”
“你带二中队,把城中村、劳务市场、黑中介给我过一遍。那些地方龙蛇混杂,最容易藏匿这种见不得光的亡命徒!”
“其余人,跟我去西郊的二手车市场和汽配城!出发!”
……
盛夏七月的华海市,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毫无遮挡的烈日炙烤着沥青路面,柏油被晒得发软,即使隔着警靴厚实的鞋底,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烫脚的温度。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令人窒息的闷热。
城南,长丰村农贸市场后巷的垃圾中转站。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和死鱼烂虾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在高温的催化下疯狂发酵,直冲天灵盖。
马艳穿着便衣,警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深蓝色的布料边缘,甚至因为汗水的反复蒸发,结出了一圈淡淡的白色盐霜。
“师傅,麻烦您仔细看看,这人见过没有?”
马艳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将一张已经被汗水捏得微微发皱的素描递到一个正在分拣垃圾的环卫工大爷面前。
大爷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摇了摇头:“没见过,这人长得这么凶,见过肯定有印象。”
“谢谢您。”
马艳收回画像,抹了一把下巴上即将滴落的汗水,带着身后的两名侦查员,继续走向下一个档口。
同样的场景,在华海市的各个角落同步上演。
陆离穿梭在城中村逼仄阴暗的握手楼之间,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潮气和劣质快餐的油烟味。
他将画像递给一个个坐在马扎上抽着旱烟的中介老板,换来的却全是茫然的摇头。
高建军亲自带人踩在二手车黑市满是机油的泥地上,挨个排查那些经营着见不得光生意的车贩子,依然一无所获。
画像上的这个男人,就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幻影,在拥有千万人口的华海市,没有留下任何阳光下的痕迹。
中午十二点半,指挥中心的热线电话突然疯狂响起。
“马队!接群众举报,在建设路的一家沙县小吃里,发现一名男子与画像高度相似!”
对讲机里传来接警员急促的声音。
正坐在路边警车里大口灌着矿泉水的马艳,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一中队,上车!拉警笛,最快速度给我扑过去!”
五分钟后,三辆没有涂装的便衣警车,在建设路那家沙县小吃门前猛地刹停。
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摩擦出刺鼻的焦胶味。
“行动!”
马艳一把推开车门,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枪柄上。
七八名便衣刑警犹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入狭小的餐馆。
“警察!别动!”
狭窄的过道里,一个穿着黄色T恤、正低头呼噜呼噜吃着炒河粉的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刑警死死固定住了双手。
餐馆里爆发出一阵惊呼,食客们纷纷惊恐地躲避。
马艳大步冲上前,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马艳眼底的狂热犹如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像,确实很像。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发青胡茬。
但这个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底层劳工的惊恐和茫然,那是长期被生活重压驯化出的顺从,根本没有画像上那种深入骨髓的阴毒戾气。最关键的是,他的下巴上没有那道标志性的刀疤。
“警官……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啊,我没犯法啊!”男人带着哭腔哀嚎。
马艳松开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放人。核实身份,道歉解释。”
巨大的失落感犹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已经是三天来的第五次乌龙抓捕。干警们在高温和极度疲惫中连轴转,每一次满怀希望的扑击,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绝望。整个专案组的士气,正在被这种漫无边际的排查一点点消磨。
……
祸不单行。
傍晚时分,市局网安大队的技术实验室里,魏康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将一份厚厚的数据报告拍在桌上。
“高队,陆哥。线索断了。”
魏康的声音透着极度的挫败,他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一串串飘红的错误代码,“铁锚帮的嗅觉太恐怖了。就在我们抓捕罗钢的第二天,哪怕我们已经极其严格地封锁了消息,对方依然察觉到了异常。”
“资金线方面,经侦那边确认,那些底层小商贩的账户里的不明资金,再也没有新的汇入。”
“网安这边呢?”陆离走上前,盯着屏幕。
魏康痛苦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罗钢之前联系‘军仕’的那个境外网址,已经被彻底弃用了。”
物理线索排查受阻,数字线索被彻底掐断。
案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陷入了彻底的死局。
……
连续四天,全面停滞。
第五天深夜,专案组碰头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只有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眼底燃烧着焦虑与疲惫交织的火苗。马艳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撕扯着嘴角的火泡,甚至渗出了血丝也浑然不觉。
“砰!”
一声巨响猛地打破了死寂。
吃住在局里、胡子拉碴的高建军突然站起身,将手里燃烧到过滤嘴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的调查方向也许错了!”
高建军的声音犹如炸雷,震得所有人精神一振。
他指着画像上那张阴鸷的脸,双眼因为布满血丝而显得格外凶狠:
“我们这几天拿着这张脸去问环卫工人,去问黑中介,去问那些老老实实讨生活的普通老百姓!他们能认识个屁!”
高建军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画像的下巴和眼角,
“你们仔细看看傅攸宁画出的这些细节!三白眼、刀疤下巴、眼轮匝肌那种长期处于防备状态的肌肉收缩!再去回想一下那些商贩的口供,游说时满口‘水钱’、‘平账’的基层黑话,却偏偏要穿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宽大西装,试图把自己伪装成高级经理人!”
“这说明什么?!”
高建军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向陆离和马艳,“这说明这孙子骨子里绝不是个干净的好人!他极度渴望摆脱底层的身份,但他身上的那种社会戾气和江湖做派,是穿再贵的西装也掩盖不住的!”
“一个普通群众,和这种人交集的几率是很低的。我们应该从那些灰色人群中去尝试!”
高建军当机立断,大手一挥,下达了全新的战术指令:
“停止在阳光下的无用功排查!马艳,陆离!”
“在!”两人同时起身。
“带上画像,去第一看守所和远郊的第三监狱!把近十年在华海市犯过事、现在还在里面蹲着的——放高利贷的、搞地下赌场的、充当打手寻衅滋事的那些老痞子、黑老大,全部给我提审!”
高建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老百姓不认识他,但这些人里,总该有人记得这张脸!”
……
次日上午,华海市第一看守所。
天空依然阴沉闷热,但看守所高耸的围墙和铁丝网内,气温却仿佛凭空降了几度。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消毒液和防腐剂的混合味道,冰冷且压抑。
特审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陆离和马艳坐在审讯桌后,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