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走廊外有学生说笑着经过,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清脆,轻松,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傅攸宁在旁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任何话在这个时候说都挺苍白的。
她悄悄起身,把窗台上的热水瓶拿过来,往周以为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里续上热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周以为把两只手放在了杯子两侧,这动作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寻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陆离等他缓过来,才开口,他把话说得很直接,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们需要你最近两年的手机信号记录,用来证明你本人从未到过相关城市。
声明一下,这不是在审讯你,而是帮你切断和命案之间的物理关联。
从法律意义上讲,这个程序是必须走的。只有这样其他人才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扣到你头上。”
陆离做这行久了,知道人在大脑极度错乱的时候,需要的是一件可以去做的具体的事情,而不是干坐着。
周以为立刻点了头,说“好”,然后推开椅子起身去找手机。
他的抽屉非常乱。
第一个抽屉里装着发票、废弃的签字笔、两支红笔、一张超市小票,还有三根橡皮筋绕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他翻了一圈,关上,换了第二个,从一堆废纸底下翻出一部旧型号的手机,屏幕贴膜已经从右上角翘起来了,那条翘起的边缘已经积了一层细灰。
陆离和傅攸宁都安静地等着,没有催。
这部手机应该有好几年的历史了。这个人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手机在他这里只是用来接电话的,在办公室的时候,因为桌上就有电话,甚至手机就是一个虚设,随手就放进了抽屉里。
离开前,周以为把他们送到走廊。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回去。而是轻声问了一句话:
“那剩下的那些人……她们现在还好吗?”
陆离意外了一秒。
周以为没有问案子怎么办,没有问他自己还需要配合什么程序,也没有问那个使用他名字和脸的人会受到什么惩罚。他第一个冒出来问的,是剩下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陆离想了一下,说:“都在配合调查,还算稳定。”
周以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两人转身往走廊尽头走,陆离回头扫了一眼。
周以为还站在走廊里,没有回去,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发愣。
回程的路上,车里有点闷。
傅攸宁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
陆离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是渐渐缩小的大学校门。
过了很久,傅攸宁才开口:
“这个案子里,他是最干净的一个。”
陆离说:“也是最没人想到的受害者,真正的凶手躲在他的脸后面,把恶事做绝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了几秒,继续往下说:
“案子结了,给他出一份官方说明。说明书里要写清楚:照片被盗用,本人与案件无关,任何平台和个人不得继续传播。”
傅攸宁从随身包里取出小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这不是陆离第一次在结案文书里专门给旁观者留一页记录。他做这个不是出于什么大义,只是觉得被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拖进来,连个说法都没有,这太说不过去。
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魏康正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地在说电话。
王磊听见动静,抬起头,朝陆离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陈雪。
陆离无所谓地在对面坐下,开始翻今天带回来的材料:
周以为的配合意向说明,手机归属地的初步信息。
约摸两分钟,魏康挂了电话,转回来把键盘拉到面前,继续跑数据,神情若无其事。
王磊憋了一会儿,忍不住:
“问你吃没吃?”
魏康没抬头:“你很闲。”
王磊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重新盯回自己的屏幕。
下午三点,魏康完成了周以为手机信号的完整比对,把报告送到陆离面前。
陆离在拿到报告之前,先对着魏康说了一句话:
“辩护律师将来一定会攻这个环节,所以这个证明要做死。
不光证明周以为不在那四个城市,还要证明案发当天他人在哪里,有几个人可以同时确认,时间段有没有任何间隙。”
他不喜欢“基本可以排除”这种说法。“基本”就是留了口子,不少律师就是靠钻那个“基本”吃饭的。
魏康把报告推过来,陆离展开来看:
过去两年,周以为的手机信号记录从未出现在受骗者口中的任何一个“约会城市”,一次都没有。
案发当天,信号全程锁定在学校及周边区域:三名同事、六名选课学生,时间段完整覆盖全天,无任何空档。
陆离把报告读完,在上面签了字:
“够了。”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走到白板前,把“周以为(大学教师)”这几个字圈起来,在圈旁边打了一个重重的叉。笔盖套回去的时候,他在心里把这条线彻底关掉了。
旁边那个还没有面目的“假周以为”,仍然是一个黑洞。
他盯着那个黑洞看了两秒,把笔放回槽里。
就在这时,魏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陆队,腾讯实时监控那边报了个异常——”
“怎么了?”
魏康把屏幕转向他,截图推了过来。
这个骗局沉默了将近九天。
“假周以为”的账号,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给韩晓静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还好吗,我这边处理了点事,现在好多了。
语气平静,像是一个出差了一段时间、回来发消息问候的人。
陆离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截图从魏康手里拿过来,对着那个时间戳又仔细看了一遍。
三点十七分。他们离开那所大学校园的时候,大约是两点四十分。
陆离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个在风声鹤唳时还敢主动接触受骗者的人,要么胆子极大,要么觉得他自己已经绝对安全了。这两种可能他都不喜欢。
“马上通知韩晓静,”他把截图放回桌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任何回复都不要发出去。”
“同时,把这条消息的登录源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