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陆离是早上快8点推开办公室大门的。
魏康已经来了,坐在工位上,桌角压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还带着一点机器的余温。
他回头看见陆离进来,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站起身,走过去,直接递给了陆离。
陆离接住,低头看。
昨晚那条“诈尸”消息的登录源追踪结果已经连夜跑出来了,墨迹是新的,时间戳打在右上角:6:41AM。
他把报告展开,手指压住第一行数据,没有说话。
魏康在他旁边站着,静静的等他把第一页看完。
报告不长,关键节点挑出来其实就几行字。
魏康把关键节点一条条挑出来,用签字笔在打印稿上划了线:
昨天那条消息的IP指向境外代理节点,服务器跳转链条已展开回溯,原始地址无法穿透。
不止如此。他还顺手把这个账号近期的全部登录日志都拉出来了。
数据显示:账号的真实登录IP,在案发前三天就开始出现断点。从二月初起,发消息的频率骤降,登录地址全线切换成境外代理,原始定位彻底消失。
魏康把报告里那一栏数据单独指了出来:
“从案发前三天起,就没有真实IP了。他切得很彻底。”
陆离把那一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是案发前三天!不是案发之后,不是接警之后——是程安宁还没死的时候,她只是开始发那些单字回复的阶段,他就已经开始准备切换了。
陆离把报告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拿起签字笔,在时间轴上找到“案发前三天”这个位置,在旁边竖着写了五个字:启动反侦查。
傅攸宁是八点二十分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IP切换的时间节点,和三个平台的聊天记录历史做了个横向比对,”她把信封里的打印稿抽出来放在陆离面前,“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简单的对照表,傅攸宁手写的,标注得很整齐:
IP切换至境外代理节点的确切日期,上面一行——“假周以为”在三个平台上向各受害者发送消息的密度曲线;下面一行,
两条线并排放着,关系一目了然。
IP切换之前的最后十天,发消息的频率从原先每天一到两条的嘘寒问暖,一路往下掉:
先是隔天一条,然后每条只剩几个字,最后跟程安宁那头的单字回复没什么差别了。
等IP切换的时间节点到来,那条密度曲线几乎已经是一条水平线了。
傅攸宁把手指放在那条曲线末端,“他不是突然切断的,是提前开始收线。等到IP全面切到境外,那就彻底保险了。”
陆离没有立刻接话,低着头看那张表,把两条线来回比对了一遍。
傅攸宁继续往下说:
“IP切换的日期,正好落在行为密度骤降之后的两天。
这说明他先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才开始动手反侦查。”
陆离把那张对照表拿起来,转向魏康:“这个密度骤降的起始节点,你对一下,跟程安宁的回复开始变成单字,两者的时间差是多少?”
魏康已经在翻数据了,过了十几秒,抬起头:“三天。程安宁先冷,他三天之后开始全面收线,再两天IP全切境外。”
陆离把那张表放回桌上。
他拿起笔,在白板的那条时间轴上,把这两个节点都标了进去,用一条箭头把它们连起来:
“程安宁开始单字回复→假周以为开始收线→IP全面切境外”
然后他在箭头旁边标注了一行字:“程安宁态度变冷=警报信号”。
王磊是掐着整点十二点进来的,手里提着两袋外卖,朝会议室晃了一下:
“黄焖鸡。停一下,吃饭。”
谭雅的眼睛还在屏幕上,连头都没抬:“放那儿先。”
魏康也没动。
陆离站在白板那边,手里还拿着笔,头都没回。
王磊把袋子放到桌上,把饭盒一个个打开,盖子摆在旁边,推到离谭雅最近的位置,语气没有半点商量:
“吃吧。”
陆离在白板那边,把笔盖套回去,侧过身:
“先吃。”然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
会议室里一时只有吃饭的声音,王磊找了张椅子拉过来坐在门口,边吃边在便签纸上写着什么。
谭雅低着头,用筷子拨了拨饭,吃了两口,手里还攥着半截圆珠笔,两根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转着。
魏康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瞄了一眼锁屏,随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离把王磊叫过来,直接问:
“有没有想明白,他怎么知道程安宁在查他?”
王磊想了一下,摇摇头:“他们从来没见过面,程安宁手里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没查到……我还没想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察觉的!”
陆离没有立刻解释,转身走到白板前,把程安宁最后三周的聊天记录从夹子里抽出来,展开,压在白板托盘上,指着那些单字回复让王磊自己看:
“你数一数,这段时间里,她发的字数。”
王磊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皱眉:“全是‘哦’、‘嗯’、‘好’,有时候稍微多两个字,也就发个‘知道了’。”
“对。”
陆离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那一段:“他跟程安宁维持了一年多是联系,她平时是什么回复风格,他比谁都门清。忽然之间,整整半个月,全变成单字。”
他把那叠记录放回夹子里:
“她以为自己在悄悄较劲,在不动声色地试探,留着破绽给他让他不起疑。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已经养过几十个人的人看来,她的‘不动声色’本身就是最大的信号——因为那根本不是她原本的反应模式。”
王磊皱眉消化了两秒:“他通过行为异常,就能推断出她在查他?”
“不是推断。是判断。”
陆离把笔在手里换了个方向,语气还是平的,但说得很清楚:“他不需要看见她在百度识图上查了什么,不需要知道她翻了什么帖子,
他只需要看见这个人突然不一样了,就凭这一点,他就能做决定。”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
“那就是说,程安宁死前那半个月,对方其实一直在观察她。”
“对。”
“然后?,她越是不动声色,越是保持这样的联系,他越笃定。”
陆离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张对照表从桌上拿起来,把时间线完整地在白板上画了一遍:
程安宁的回复开始变冷→假周以为开始收线→IP全面切境外→案发前五天→程安宁坠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