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笔,把那条路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没有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走廊里有脚步声,田野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物业档案,皱着眉头:
“陆队,案发前的监控这条线,我一直觉得有问题,这两天把物业的维修申请记录翻了一遍。”
她把档案推到桌上,用手指指着一栏:
“这个六楼楼道摄像头的维修申请提交时间,你看看。”
陆离把档案拿过来,低头看了两秒,然后直接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在时间轴上找到对应位置:
案发前五天。
他把这个节点标了进去,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预谋”。然后头也不抬:
“申请人的联系号码,单独拉出来,我要核实这个‘维修人员’是谁。”
“好的,老大!”
陆离盖上笔盖,站在白板前,又把那条路径从头看了一遍:
程安宁的回复开始变冷→假周以为开始收线→IP全面切境外→案发前五天→程安宁坠楼
“他不是临时起意。”
傅攸宁开口:
“从安排停监控那天起,她就已经活不了了。”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陆离站在白板前,视线停在那个“案发前五天”的节点上,停了很久。
他做刑警也好几年了,案子也接触了一些,见过各种各样的杀人理由:激情,仇恨,贪财,恐惧,失控。
但眼前这个似乎很不一样。
有人在五天前就已经确定了她必须死。那五天里,程安宁照常去上班,照常买菜,照常睡觉,照常给网线那头发那些“哦”“嗯”的单字。
对她来说,那只是很普通的五天。
但是对另一个人来说,那五天是打扫现场、安排收尾的五天。
这不是犯罪,这简直就是一项工程。
陆离王磊说:
“去把申请人的完整通话关系拉出来,不光是通话记录,把这张卡从激活到注销之间所有的通联都要拉出来。”
傅攸宁在这个间隙,把材料箱里几份新的打印稿取了出来,摆到桌上,分成两摞。
一摞是假周以为账号在三个平台的删帖记录。
她从抽屉里找来一张便利贴,把每条删帖申请对应的平台URL和时间戳手写在上面,贴在了打印稿的左上角,
然后抱着那摞纸走到陆离桌边,直接递过去,不解释,让他自己看。
陆离接过来,先看便利贴,把时间节点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翻打印稿。
余薇和宋春华曾先后在不同的论坛发过揭露帖,写的内容都是被“周以为”骗钱的经历。
但是都再一到三天之内,两篇帖子全部被删,删帖申请均来自同一个境外服务器的邮箱。
陆离把便利贴从打印稿上撕下来,夹进证据夹里。
魏康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帖子的存档都有。谷歌缓存里调出来了,我打印了。”
他把两张纸搁到桌上,一张是余薇的,一张是宋春华的,发帖的时间都在。
谭雅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扫了一眼那两张纸上的时间,停了一下,把两张纸并排推到陆离面前:
“陆队,你来看这个时间啊,余薇的帖子是三个月前发的,宋春华差不多同一时间,两篇都是在派出所销案没多久之后。”
她直起身,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他知道有人去报过警,报完警没多久,两篇帖子都消失了。”
陆离接过来,把两张放在一起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到桌上,说:
“他一直在打扫,从没停过。每一个想开口说话的人,都被提前堵住了嘴巴。”
将近傍晚,王磊回来了。
“物业那个联系人登记的是张一次性号码,早注销了,查不到实名。但这张卡在用期间的全部通联,都被我拉出来了。”
记录里总共六条通话。大部分是空号和停机,打过去什么都没有,另外两条是注销了的号码。
但最下面,有一条,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号码。
陆离从头扫到尾,用笔头在那唯一一个有效号码上轻轻按了一下,没说话,把记录推给魏康。
几个人自然地围过来,站在桌边。
王磊皱着眉,压低声音说:“这张卡买完就用这几次,号码全是空号和停机,就这一条是活的。”
傅攸宁安静地看着那张记录,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开口:
“整张网从上到下:境外IP,代理账号,话术流程,一层套一层,什么都有防火墙。就这个执行端,是本地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很稳,话说得很慢:
“本地人,才会留本地的口子。”
陆离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视线落在桌上那张通话记录上,脑子里同时走着另一条线。
九天。追了九天。
追的全是数字——境外代理,一次性账号,虚假身份,被删掉的帖子,每一条到最后都都落不了地。
但眼前这个号码不一样,它指向一个真实的人,有通话记录,有时间节点,有曾经工作过的单位,至少它能落得了地。
陆离抬起头,对魏康说了两个字:
“查他。”
魏康把那个号码输进系统,手指在键盘上稳定地敲着,动作丝滑。
十几秒以后,他抬起头,声音压低:
“看,这个人。”
他把屏幕转向陆离。
陆离走过去,低头,看了那个屏幕三秒钟。
然后他拿起黑色记号笔,走到白板前,把笔帽拔开,在那条时间轴旁边单独留白的位置,写下两个字:
林某某。
他停了两秒,看着那个名字,拿起笔,从“监控维修申请”那个框,画出一条线,连接过去。
然后把笔帽套回去,转过身,背对着白板,看向会议室里的人:
“这个人负责擦干净现场。”
他把笔放回托盘,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从现在起,他是我们唯一的本地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