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把这段文字和海关报告的时间轴放在一起比对。
如果梁承在园区里接受的是“把情感切割到零”的系统训练,那么这次唯一的“失控”意味着他在某个时刻,没有撑住那道训练出来的墙。
一个在高强度控制下出现裂缝的人,要么会加速收紧,要么会向外找回控制感。
这两种可能,在梁承的身上究竟发生了哪种呢?
时间轴能回答这个问题,但他需要先填一个信息缺口。
“王磊把叶秋菡约过来。”陆离把那张纸放回去,“让她来市局一趟。”
下午两点,审讯室。
陆离把那段文字打印出来,放在叶秋菡面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你还记得这段话发出来的时候,你们当时在聊什么?”
叶秋菡低头看了那段文字几秒,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记得,而且我印象挺深的。那天我班里有个学生突发重病,家里负担不起治疗费,退学了。我很难过,一个人在宿舍哭了一场。”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让我振作,也没有提理财的事。就是……什么都没说,一直在线,断断续续发了几句,陪了我很久很久。”叶秋菡顿了一下,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但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人都干净。’说完他就好久没说话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陆离。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是他那晚的陪伴,对我来说意义很重要。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但是那一晚对我来说,他就是真实的。”
审讯室里顿时陷入了安静。陆离没有开口,也没有拿笔记录,安安静静的等她说完。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把椅子上崩碎。
但叶秋菡现在这个状态,让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叶秋菡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讲一件刚过去没多久的事,倒像是在背一段她已经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内容。
那个最孤独绝望的夜晚,那三个小时的陪伴,你能说它不真实吗?
那份温度落在那里,有据可查,是她自己亲历的。说它可以原谅任何事吗?她也没办法说。
因为从那件事情之后,他继续骗走了她的钱。两件事同时都是真的,她找不到任何方式把它们调和成一个能让自己安放的答案。
那句“你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人都干净”,既无法假装它不存在,又无法用它来原谅任何事。
陆离让叶秋菡先出去,而他自己并没有马上跟出去,而是在审讯室里停了几秒。
那句话转了一遍:一个在那种地方待了一整年、把同理心当工具在用的人,会在凌晨三点说出这么一句话。
是还剩下点什么,还是已经什么都没剩了才说的?
他并没有想到答案,起身,回到大办公室,把那段波动文字的发送时间和时间线图里梁承此后两天的动作并排铺开。
这回就不用多猜了,音色时间轴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晚“波动”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梁承对另外三名受骗者的催款密度和话术烈度同步急升。
这并不是偶然,而是有意而为之的。
因为他短暂接触了人的温度,然后感到了危险,他要用加速收割来把心里的那道裂缝给填死。
陆离翻开另外三份卷宗交叉比对,那两天里的记录触目惊心。
对2号受骗者——那个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妈妈,原本的套路是温水,是小火慢炖,是细水长流地建立信任。
但是就在那晚之后,梁承突然抛出危机感:“内部绝密通道只剩最后三小时了,你不投,我们就永远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对方连夜去借了高息网贷,把钱打了过去。
对4号受骗者,原本温和的“构建未来”直接变成情感PUA:“如果你连这点转账的信任都不敢给我,那我们这几个月的感情算什么啊?你根本不爱我!”
对方哭着去找父母骗取了他们的一半养老金。
对5号受骗者,嘘寒问暖全部撤掉,换成内疚感转移——梁承伪造出一段压抑的遗言式告别,谎称自己因违规操作面临人身威胁,发完彻底关机失联。
这是欲擒故纵,把对方逼进极度恐慌里,而对方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四处举债,主动打钱去“救”他。
人会撒谎,但是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那晚之后四十八小时,梁承从另外三个人身上一共收走了十八万元。
陆离把那个数字写在白板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十八万、三个人、四十八小时!
他上辈子在资料室看过很多的案例,也看过各种数字,案值大的能到几千万,小的就只有几百块。
但有些数字压在案子里,会在很久之后还往上浮,这个估计就是。
不是因为它多大,而是因为它前面那晚凌晨三点发生的事。
那道在凌晨三点出现的裂缝,他用两倍的冷血把它填平了。那晚他说“套着别人壳子的鬼,每天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两天后,他通过自己的“业绩”就把那句话彻底献祭了。
用十八万,用三个被他摧毁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人,把那道裂缝填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痕迹。
傅攸宁继续补充道:
“最可怕的不是他没有感情,是他明明有过一次,然后决定把它燃烧殆尽,继续把人当成数字在收割。”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大家都在尝试着想那时那刻,对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下午五点,经侦支队那边来了消息。
穿透五层皮包账户之后,有一笔案发后第十二天的流水落了地:一万七千元,进了一个本地账户,账户持有人的名字:张勇。
王磊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操,钱落本地了!人就在华海!”
田野也直起身:“本地实名卡肯定有取现记录,能查了!”
陆离把那张流水单拍在白板上,看了一眼上面的两个字:
张勇。
“今晚把这个人的底细摸透,包括所有关联人。明天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