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市局专案组办公室里，人已经分头出去了大半。
王磊和田野带着装备，坐上了去城郊的吉普车，他们的任务是顺着“张勇”这条线往下摸，先摸户籍地，再摸本人。
魏康留在技术端，一个人坐屏幕前，从张勇的身份信息往外拉网：户籍档案、社保记录、名下资产、手机号关联的所有账号，一层层往下扒。
把任务全安排下去之后，陆离没有回家。
他在专案组的椅子上一直坐到了凌晨三点。
桌上摊着之前理好的证据关系图，一支烟在指间夹着，一直燃到了过滤嘴，他也没去抽，直接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继续推演。案子的逻辑线其实已经走到了头，剩下的全是外勤和技术那边摸排的事。
他需要的只是等，等王磊他们从那边的进展。
只要能在线下找到一个案件中有关联的人，就足够把所有的线全串起来了。
晚上十一点多，王磊那边回传了第一条消息：户籍地去过了，没人，那是个废弃旧小区的门牌，周围邻居说张勇大概有两三年没回来过了。
没过几分钟，王磊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魏康这边，让技术组赶紧从社保记录和银行流水里提取张勇近期的工资打款来源，看看这小子最近在哪儿干活、晚上住在哪一片。
魏康在屏幕前不停的敲击着键盘，硬是从工资打款方身上扒出了一条建材市场的装修工程队线索。
紧接着，又从工程队的登记地，扯出了一个城中村的具体地址。
消息传回给王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城中村这种地方，王磊最熟悉，但也最头疼。
东西藏进来容易，人藏进来也容易，但你要想从里面找个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私拉的电线在窄巷子上方密密麻麻地交织着，黑乎乎的一片，也分不清哪根有电哪根没电。
脚底下的水沟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泔水味，越往巷子深处走，味道越重，还混着湿漉漉的霉气。
张勇租住的单间在第三排小楼的最里头。
王磊领着田野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门口，抬手就重重地敲门。
等了十来秒，里面才传来含混不清的动静，像是人从睡梦里猛地被惊醒，在黑暗里摸索了半天，门锁吧嗒一响，打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男人，一抬眼，看见门外站着几个黑着脸、身形壮实的人，那眼神一下就清醒了。
他整个人僵在门缝里，两条腿肉眼可见地在发抖，手死死抓着门框，结结巴巴地开口：
“警……警官，我是老实人啊，我今天就在工地老实干活，没惹事啊我……”
王磊直接挤开他，把手里的一张复印件拍在门边那张掉漆的折叠桌上。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抬头赫然印着他的名字。
“什么也没干？”王磊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你自己看看这个。你这张建行尾号为7821的卡，前两天有一万七千块钱打进了你的账户。说吧，这钱怎么来的？”
张勇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纸，先是一脸发懵，紧接着脸就涨得通红，急得直摆手：
“警官！这卡是我的名字没错，但这钱真不是我的啊！这卡……这卡一年半前我就借给别人用了，现在连密码是什么我都不知道啊！”
田野在一旁冷笑了一声，语气严厉：
“张勇你给我听好了，这张卡上挂着一条人命案，这钱是买命的钱。卡给谁了赶紧给我说！
你要是敢在这儿东拉西扯的，这辈子你就搁里面待着吧！”
“人命？！”
张勇听到这两个字，双腿直接一软，差点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
“不不不警官，我说！我全说！是我一个远房表哥！一年多前，他说要在华海这边接点私活，需要个本地卡周转点钱。我这张卡是以前的工资卡，不咋用上，就给他了！
我发誓，从那以后我碰都没碰过那张卡，密码我真不知道啊！”
王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远房表哥？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儿？”
张勇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交代：
“姓林……我们老家那边都叫他林老二。他平时就在城中村西边那个废品回收站附近混……警官，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啊！”
清晨，天色还灰蒙蒙的，王磊和田野带着彻夜摸排录下的口供，以及一份张勇亲口描述的关于林老二的具体信息，回到了市局。
两人大步走进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陆离还坐在那里，显然是一夜没睡。
调查结果随后得到了确认：张勇常年在华海的各个工地打零工，没有作案时间和条件，他确实就是一个被借了卡的局外人。
魏康顺着“林老二”这条线，一头扎进了公安内网。拉实名，跑活动轨迹，前后用了不到四十分钟，那个人就从庞大的数据库里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王磊把那份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户籍档案，重重拍在专案组的会议桌上。
“林有财，四十二岁。”
魏康在一旁补充：“有敲诈勒索和参与暴力伤人的前科，一次拘留，一次判了缓刑。”
档案照片翻了出来，陆离的视线在那张留着寸头、眼神透着几分戾气的脸上停了两秒。
他随即拿过物业之前提交的维修记录附档，里面夹着一张从小区安防摄像头截取下来的模糊画面：
那正是在程安宁出事前两周，以“修理工”身份堂而皇之进入过小区的人。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张脸，完全对得上。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间停滞了。
王磊把那两张照片往桌子中间一推，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离屈起指关节，重重敲了敲林有财的档案照片。
在他的脑海里，一直悬着的两条线，而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连上了。
从虚幻的的网络情感欺诈，到现实中残忍的凶杀，这一万七千块钱就像是一根结实的绳子，一头绑着幕后的梁承，另一头绑着眼前这个林有财。
这根绳子，死死地勒住了那条通往程安宁死亡的罪恶链条。
只要能在这边钉死林有财，就能顺藤摸瓜，把躲在幕后自以为能置身事外的那个人硬生生地拽下来。
那种感觉他自己很难用言语说清楚，但干刑侦的大概都有过体会：散乱了十几天的线索，在某个点上突然完全对死的那一刻，
其实并不觉得豁然开朗，反而会觉得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