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捏着一把差了一个齿的钥匙,对着一把锈死的锁反复试了几百次,这一次突然感觉到里面的弹片让开了。不是门被打开了,是锁眼里那沉闷且清晰的一声“咔哒”。
他把两张照片一收,夹进透明的证据夹里:
“现在,这边的证据算是对上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抓人,让他亲口把幕后的人说出来。”
与此同时,办公室另一头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如同外头的雨点。
傅攸宁正在协助谭雅进行最后的后台交叉比对。
魏康从底层数据库里拉出来的聊天记录总数据量,足足有几十万字。
梁承显然在跑路前做过数据清理,部分关键的聊天记录被远程擦除过,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残存的代码片段和重建的数据块。
面对这种情况,两个人只能用最耗人的笨办法,一行一行地在残存的文本里进行人工筛查,标注出那些与SOP话术模版有明显偏差的异常段落。
谭雅揉了揉酸痛干涩的眼睛,端起手边的马克杯,把里面剩下的凉水咕咚灌了一大口:
“这工作量简直就不是人干的。我真就纳闷了,这骗子都不用睡觉的吗?
他怎么能同时跟这么多人保持这么高密度的文字输出,而且还全是那种情绪价值直接拉满的走心小作文?
每一篇居然还他妈都是量身定制的!我感觉这人比咱们多长了一个脑子。”
吐槽归吐槽,谭雅还是继续往下滚动鼠标,忽然,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某一行。
“找到了,你过来看这句话。”她把那段内容用高亮圈出来,“这是他对二号受害人说的话——”
她轻声念了出来:
“‘你在做最真实的自己的时候,那种专注是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的期待的。’”
傅攸宁闻言,微微探过身子,视线扫向屏幕上那行字。
在读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的瞳孔不可抑制地猛地收缩了一下。搭在鼠标上的手指瞬间悬停,好几秒钟都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的节奏都跟着错漏了一拍。
那句话,用的措辞并不生僻,逻辑也谈不上多复杂。
但它偏偏有一种精准得可怕的切入感,能死死地掐住一个人在某个时刻里心里最绷不住、最脆弱的地方,让对方产生一种强烈得甚至有些致命的错觉——“我被看见了”。
这不是笼统的安慰,而是精准对焦的。
就像是对方在无边的黑暗里,用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了你心里最渴望被照亮的那个角落里的感觉。
原来,“被看见”这种最高级的情感需求,也是可以被当成代码一样批量复制、群发给八个不同的人的。
当“被理解”变成可以被量产、被设计的话术时,那个以为自己终于在茫茫人海中遇到知音的人,其实已经死死地掉进了狩猎者的陷阱里。
更恐怖的是,这套话术剥夺了人对真实情感的信任基础。
哪怕受害者最后知道了真相,心里也会忍不住问一句:当时那份理解,难道一点真实的情感都没有吗?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离拿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物证报告大步走进来。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就敏锐地扫到了傅攸宁的身上。
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他径直走过去,把手里的报告在傅攸宁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搁,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去洗把脸吧。”
傅攸宁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她定定地看着陆离,眼底藏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悲哀,声音放得很轻:
“陆队,我在想……如果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光是看着这些聊天记录都觉得毛骨悚然,
那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她最绝望、最孤独的深夜里听到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相信?”
陆离他沉默了两秒钟,再开口时,声音很平稳:
“所以我们才要把人抓回来啊。让这些事情不再发生!”
傍晚六点,技术科那边终于传来了决定性的好消息。
魏康满头大汗地推开门冲了进来,手里兴奋地挥舞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人还没走到桌边,声音先到了:
“出了!活动轨迹对上了!”
他快步走到桌前,把那份报告“啪”地往桌上一拍,大口喘着粗气:
“我们调取了案发前后三天,案发小区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能采集到的监控天网数据。
经过步态和身形的深度比对,林有财案发当晚的活动范围,与程安宁公寓所在的那个片区,存在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高度重合!”
王磊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狠狠蹭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绝对错不了!这家伙就是案发当晚,趁着监控设备失效的空档,混进去的那个‘修理工’!”
陆离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在屏幕上显示的轨迹热力图上,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他不是不激动,而是十几天前开始推演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一直按捺着,只是在等确凿的证据从后面追上来。
现在,证据追到了。那就直接进入下一步。
林有财这种游走在社会底层的地痞混混,仅仅就是拿钱干活,你给他的利益够了,他就给你干活,就是如此简单。
他根本不在乎背后的情感欺诈迷局,当然了,他大概率也看不懂,更不需要看懂。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现钞。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早在他为了那一万七千块钱而点下收款确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沦为了高位猎手眼里,一件随时可以被当做挡箭牌抛弃的牺牲品。
陆离转过身,重新走到那块记满了案情推演的白板前。他在“梁承”、“17000”、“林有财”、“失效监控”这几个词条之间,用力划出几条粗重且醒目的线条。
最终,这些线条围成了一个彻底封死的红色死环。
然而梁承的名字旁边,有一格地方仍然空着:那是他下一步的落脚点。
这个必须填上的空白,陆离打算在林有财开口交代之前,自己先把它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熬红了眼却依然精神紧绷的众人。
“今晚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