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上午，专案组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顶着几天积下来的黑眼圈，各自坐着。王磊端着搪瓷杯，往田野面前推了推：“还有半杯，你喝不喝？”
田野低头看了一眼，杯底那层茶垢已经浓得发黑，看着着实有点恶心，于是摇了摇头：“算了，昨晚那杯喝完，我心跳到两点多才缓过来。”
角落里，傅攸宁靠着椅背，眼睛闭着，眉头始终没松开。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点着，脑子里还在跑着案情。
谭雅从键盘上抬起半张脸，声音沙哑：
“我当初还寻思着，来刑警队帮忙，总比在公司对着甲方改稿强。天啊，我现在收回这句话，这半个月，我估计老了两岁。你们当警察的真的不容易啊！”
王磊没抬头，端着杯子哼了一声：“才两岁？你这还是运气好的！”
田野接了一句：“你这不就一次吗，我们是每次。”
谭雅收回了自己的吐槽，默不作声的把脸重新埋回键盘。每个行业的牛马都不容易啊！
陆离直着腰，手边那支笔在指缝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落下去。
桌上摊着昨晚没整理完的材料，最上面的是魏康连夜拉出来的那份资料——海关核查专项报告。
这时，魏康推门进来，把几份装订好的文件分发下去，最后才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这个不是上周大数据库拉的那份。”他揉了揉眉心，“走了公函，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份是海关核查系统的正式存档，比之前详细得多。”
报告封面盖着红色的加急章。
陆离先把这份海关报告和上周大数据库的初查结果并排摆在桌上。两份的区别一目了然。
大数据库的版本只有一行字：二〇一三年共出境十二次，目的地东南亚。简洁且信息量稀薄，就跟一张机票存根差不多，对于具体的案情并没有太多的帮助。
而面前这份报告则是另一个体量了。
它精确到每次出入境的日期、具体时间、口岸名称、同行人员证件号，以及目的地工业园区是否命中东南亚已知诈骗园区黑名单的比对标注。
而所有命中的条目全部用红字标出，密密麻麻的。
真实的情况就是：十二次出境，目的地全集中在缅甸和柬埔寨边境的两个工业园区。
魏康指着表格里的停留时长一栏：“你们看这个停留时间，他每次都把时间精准控制在四到六天，一次都没例外，就跟打卡上下班一样的。”
王磊盯着那些红字，骂了句脏话：
“草！一年往挂了号的诈骗园区跑十二次？普通人去一趟，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他妈的，这是把魔窟当进修班了。这货就是有大问题啊？”
田野在一旁接腔：“能进出这么多次还安然无恙，说明他不是被当猪仔宰的，他是拿刀的那个。”
靠在椅背上的傅攸宁睁开眼：
“在那种把同理心当成弱点来惩罚的地方，高频反复浸泡整整一年。
最可怕的不是去了十二次，而是第十二次走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
这句话很震撼，非常理性的分析，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谭雅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低声说：
“我以前看那些新闻，觉得人怎么可能骗到那种程度。那些被骗的人脑子是屎糊的吗？经历了这一切，现在我信了。不是人笨，是那套东西太系统，根本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没有人接她的话，也没有人反驳。
大家只是各自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份材料。
在那些地图上没有名字的边境特区，教人如何把话术伪装成爱的培训手册一版版在更新，来了一批人，又走了一批人，再来一批人。
人性这东西，在那里从来不是目的，它只是一种原材料。
梁承在那里往返了整整一年啊！
陆离用笔划出停留时间那一栏，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没有出声。
四到六天，骗子园区的轮换培训周期通常就是这个区间：
进去学话术流程，接收任务分配，带着新的运营模版出来。这不是商务出差，这是受训的节奏。
其实在上周，他已经有了这个初步判断，但那时只有出境次数。
现在海关报告把那个判断变成了有据可查的东西。一个猜测和一份加盖公章的正式存档，这重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同行人员一栏里，部分出行次数有共同出境的证件号码，魏康已经把那些号码单独提取出来，进入下一步的比对序列。
接下来，陆离把海关报告翻到尾页，又从抽屉里取出国际刑警组织回传的打击案例通报，把两份材料并排铺在桌上，开始在两份材料之间画连线。
情感切片技术，分阶段话术SOP，多目标并行维系方法。
这些术语出现在国际刑警的通报里，也对应着谭雅当初做的那份39处比对报告里反复出现的结构：
某种高度一致的骗局运作模式，像工厂流水线一样重复出现在不同的受骗者身上。
现在它们也就有了出处。
田野抬起头，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陆离，想了想，说：
“这意思是说，程安宁和那些被骗的女人，所接触到的那套话术，并不是哪个天才临时琢磨出来的，而是有系统手册的？”
陆离把笔放到那几条连线上：“有教材，有考核，有迭代。”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都相当的震惊，没有人开口。
讨论推进到中段，陆离从桌上一叠单独存档的材料里，抽出了一张纸，放到大家面前。
是谭雅当初标记的“异常情感波动一号”：“周以为”在凌晨三点发给叶秋菡的那段文字，这是系统整理出来的所有话术比对里，唯一一处明显脱离SOP模版的内容“”
“秋菡，刚抽完今晚的第七根烟。突然觉得很累，也很没意思。
有时候在洗手间照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会觉得那根本不是我。
就像是一个套着别人壳子的鬼，每天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在半夜里游荡。
你说的对，人应该活在真实里，但我好像已经不知道怎么从这具壳子里爬出来了。早点睡吧，别回了。”
谭雅盯着那段话看了看：“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