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舒一口气后,罗兰迅速环顾四周。
火光在嶙峋的岩壁间跳跃,将无数狰狞的影子投射在周围。
头顶上方,那个他坠落的空洞已经遥不可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点,仿佛夜空中的一颗孤星。
四周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可测,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笋与石柱。
那些石柱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这片黑暗的世界。
地面上,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
焦黑的灼痕、深深的沟壑、破碎的武器,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恶魔的,更多的是卓尔精灵的。
银灰色的皮肤在幽蓝的微光下泛着死寂的苍白,曾经灵活矫健的身影,此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骸。
“幽暗地域……”
罗兰低声自语。
这熟悉的场景,让他心中有了谱,怕是来到了地底深处。
“看来这里也遭受了深渊恶魔的侵袭……”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从艾铎隆到幽暗地域,那些恶魔出现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思绪间,他看向一旁。
那名年轻的卓尔精灵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罗兰的身影,却仿佛根本没有聚焦。
他就像一尊被石化术击中的雕像,彻底僵在了那里。
罗兰微微挑眉。
“嘿,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的地下空间中格外清晰。
杜垩登浑身一颤。
那双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意识如同被惊醒的游鱼,猛地从惊愕的深渊中浮出水面。
下一秒,他的身体如同被弹簧绷直,挺得笔直笔直,双腿并拢,双手紧贴裤缝,下巴微收,目光直视前方。
那姿态,活像一名正在接受长官检阅的新兵。
“是,阁下!我很好!”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异常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喊出来。
罗兰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是被恶魔吓破了胆。
他没有深究,翻身从那头恶魔庞大的尸体上跃下。落地时脚下微微一软,但很快稳住身形。
而后抬手,将秘银长剑收回剑鞘。
“噌!”
一声轻吟,剑刃归位。
罗兰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身体的状态。
虽然看上去狼狈不堪,但与神秘龙裔那一战,并未受到什么致命伤。
只是体力和精力,几乎被榨干了。
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每一根骨骼都在哀鸣。
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
奇怪的是……
罗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此前在坠落过程中疯狂躁动的巨龙血脉,此刻却又回归了平静。
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躁,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与之前就职【龙裔】时不同,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巨龙血脉在自身血脉中的占比,上升了不少。
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方那个遥不可及的空洞。
幽深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施展龙化,原路返回地面。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看向那名依旧站得笔直的年轻卓尔。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罗兰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杜垩登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向上望去,看到那个遥远的空洞,微微一怔。
然后他摇了摇头。
“回禀阁下,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但我的族人…此前曾前往地面进行贸易,他们应当知晓返回地面的路径。”
罗兰点了点头。
“那可以麻烦你,带我去寻找你的族人吗?”
他顿了顿,想到此前在“未来”时间点遭遇的那些排外的卓尔精灵,微微挑了挑眉。
“我无意制造争端,只是想寻找到回到地面上的方法而已。”
“阁下,您客气了……”
杜垩登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应有的礼节。
身为久居幽暗地域的种族,他体内确实流淌着对地表种族天生的排斥与厌恶。
那种情绪如同地底的岩石般坚硬,从出生起便被长辈们一遍遍刻进骨子里。
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头巨大的恶魔尸体。
那具躯体依旧横陈在那里,胸口那个贯穿伤触目惊心,污浊的血液还在缓慢流淌,在幽蓝的苔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方才那名队长,已然是他所处的村落中最为强大的存在了。
他曾独自斩杀过一头闯进村落边缘的底栖魔鱼,曾带领巡逻队击退过数次灰矮人的劫掠。
在杜垩登眼中,队长就是不可战胜的代名词。
而眼前这个人类,将轻易斩杀队长的恶魔,如同碾死一只虫豸。
杜垩登的喉咙动了动。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们确实有着幽暗地域种族的劣根性。
狡猾、多疑、排外、自私。
但他们不傻。
至少对于强者,他们与地表种族一样,唯有尊敬。
或者说,与地表那些因为物资丰饶而勾心斗角的种族相比,在物资匮乏、生活条件艰险的地底,实力强大的强者,会得到更加纯粹的敬畏。
因为在这里,弱者会死。
会死得很快,很惨,很彻底。
杜垩登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方才丢弃的法杖,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却努力握紧杖身。
然后他直起身,向罗兰毕恭毕敬地躬下腰去。
那躬身的幅度极大,几乎与地面平行。
这是幽暗地域中面对强者的最高礼节。
“请跟我来,阁下。”
他的声音恭敬而顺从。
罗兰看着对方那张竭力掩饰恐惧的面孔,轻轻点了点头。
但并未放松警惕。
无论对方表现得多么恭敬,无论那张脸上的笑容多么谦卑,这里终究是幽暗地域。
是他未曾深入了解过的地下世界。
他迈步跟了上去,步伐看似随意,却始终与杜垩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