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被选中。”
罗兰见状，轻轻拍了拍吟游诗人的肩膀，转向埃利斯。
“那霍兰他……”
巫妖轻轻叹了口气，幽绿色的魂火微微闪动，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是我让他接受感召的，当时我已经对整件事的轮廓有了初步的判断，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关于感召的具体过程、成为神祇之后的变化、以及那些被顶替的神明究竟去了哪里，而霍兰…他知道这一点，也愿意帮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说：‘反正老子活了这么久，也够本了，要是能帮你弄清楚那些混账东西的底细，那也算没白活。’”
“果然……”
听闻此言，罗兰心中做实了方才的推断。
既然加尔维斯几人都能在魔力消退中幸存下来，霍兰没道理不可以。
再加上方才加尔维斯言之凿凿的语气，定然是有可靠的情报来源。
只是没想到……
想起那张粗犷的面容，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混球……”
虽然罗兰不喜欢利用同伴的牺牲来达到目的，但这既然是二人共同决定的事情，他也没有理由去干预。
而且看埃利斯这样子，霍兰暂时并没有湮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收回思绪，罗兰开口问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想必你是有了解决这一切的方法？”
话音未落。
恍惚之间，篝火已然不再跳动。
橘红色的火焰凝固在半空中，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
火星悬浮在火焰上方，保持着即将跃起的姿态，纹丝不动。
空气停止了流动，细微的尘埃漂浮在光柱中，定格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艾薇儿正要开口的嘴唇微张，特蕾莎垂落的银色发丝悬在半空，加尔维斯指尖下的琴弦停止了震颤，瓦妮莎的目光凝固在埃利斯脸上，范布伦的呼吸悬在胸腔中。
只有罗兰还能动。
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在身侧骤然凝滞，而他自己却如同站在河流中央的礁石，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绕行而过。
他抬起头，望向洞穴的穹顶。
那里，灰白色的岩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虚空，无数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流转。
虚空的中央，一只巨大的眼眸正缓缓睁开。
幽蓝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将整座洞穴笼罩在一片如同深海般的幽暗之中。
光芒在罗兰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扫过洞穴中那些凝固的身影，最终重新落回他脸上。
“罗兰。”
那道声音在他心底响起，空洞而悠远，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回响。
“你找到答案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更快。”
眼见此景，罗兰并没有任何紧张，只是轻笑一声。
“那么…我这位巫妖朋友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喽？”
法厄同并没有回答。
幽蓝色的眼眸在虚空中缓缓转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片刻后，空洞而悠远的声音再度响起，却避开了他的问题。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那些‘存在’...想要与你会晤。”
法厄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待罗兰的回应，见他没有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力量、权柄、凡俗之物？不是，你拥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渴望的是...探索。”
“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完美的冒险家、开拓者。”
“你不需要承受这个循环带来的痛苦，你会被接纳为‘我们’的一员，跳脱出这个循环，与那些‘存在’并列。”
“而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探索，观察，介入与旁观，诸界在你脚下展开，而你会拥有一切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随着话音落下，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罗兰缓缓开口，但声音却十分平静，微微摇了摇头。
“但我有一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接受了这个邀请，这些陪我一路走来的同伴呢？还有那些...在这场循环中挣扎、反抗、坚守自我的其余生灵呢？”
法厄同闻言沉默不语。
幽蓝色的眼眸在虚空中静静悬浮，像是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
眼见此景，罗兰眉目微挑，缓缓起身。
指尖轻轻敲击腰间的剑柄，发出细密的、如同心跳般的脆响。
而后轻声开口，像是在和法厄同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曾听闻过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呵......”
罗兰嘴角微翘，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说实话，过去我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因为我认为，那不过是那些已经爬到高处的人，用来约束后来者的说辞而已，那时的我，只想活下去，活得更好，顺便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说着，罗兰眼眸闪烁，像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良久之后，才侧过头，望向洞穴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地。
“但当我真的拥有了改变一切的能力，当我亲眼看见那些在绝境中坚守自我的人，看见那些即便化为怪物也仍在挣扎的灵魂，看见艾伦...那个直到最后都在后悔自己力量不够的年轻人……”
罗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才发现，过去我对那句话的理解，似乎有些浅薄了。”
他转回身，抬头看向虚空中幽蓝色的眼眸。
“责任，它不是什么挂在嘴边的漂亮话，而是一旦你意识到自己真的有能力去改变什么时，就无法再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听闻此言，法厄同终于开口了。
“罗兰，不要冲动，你拒绝这个邀请，可能会带来无法挽救的后果。”
“那些‘存在’对你已经足够宽厚，你所造成的时空扰动、那些被篡改的时间线、那些因你而消失又重生的因果都被消弭了。”
“它们本可以将你一同抹去，如今却选择了给予你选择的权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劝你，再仔细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罗兰拔出腰间的剑刃，双手捧起，在面前缓缓翻转，将剑刃贴近额前，感受着其中沉睡的绿色生灵，轻声道。
“我这人怕黑，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法厄同沉默了一瞬，幽蓝色的眼眸微微跳动，原本毫无生气的语调中，第一次浮现出如同被触怒般的波纹。
“你！”
但下一刻，话语便戛然而止。
只见罗兰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然后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刹那间，眼眸所悬浮的虚空便剧烈颤抖起来，边缘处的幽蓝色光芒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明灭不定。
裂缝从虚空的边缘向中央蔓延，细碎的黑色裂纹如同蛛网般扩散，将深邃的幽暗撕成碎片。
罗兰抬起头，黑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化为鎏金色的竖瞳，与那只正在崩解的眼眸平静对视。
“退下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笃定和从容。
“在我面前，你还没有放狠话的资格。”
随着话语缓缓吐露，周围的一切渐渐恢复了流动。
篝火重新跳动，火星从火焰中跃起，在半空中闪烁了几下便熄灭。
而在虚空即将彻底闭合、那只幽蓝色的眼眸即将消散的刹那。
罗兰鎏金色的竖瞳直直望入那正在收缩的光芒深处。
“帮我带个话。”
声音平静如水。
“我无需他们的邀请，到时候......”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自会登门拜访。”
话音刚落，虚空彻底闭合。
深邃的幽暗如同从未存在过般消散无踪，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岩石穹顶。
洞穴中，一切重新恢复了生气。
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其余众人并没有察觉。
加尔维斯挠了挠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困惑，开口问道。
“罗兰，你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罗兰摆了摆手，轻笑一声后重新坐下，重新看向对面的巫妖。
“说说你的计划。”
埃利斯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像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但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顿时一喜。
因为他接下来的计划，离不开罗兰。
而在找到罗兰之前，他其实心中还十分忐忑。
与他们不同，他太清楚罗兰的力量了，也知道即便罗兰不遵循那些“存在”的意志，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而眼下见到罗兰如此爽快地答应，他不禁为此前对面前友人的妄自揣度感到有些羞愧。
驱散了这层心绪，巫妖枯瘦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缓缓划过，幽绿色的魂火在眼眶中微微跳动，语速渐快。
“首先，我们需要解决魔力消退的根源，那并非自然循环，而是被某个人为维持的‘机制’。”
“其次，那些被感召却拒绝的人，他们的命运不能只是‘厄运与死亡’，必须找到切断感召的方法。”
“最后......”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魂火在众人脸上扫过。
“我们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在循环之外稳定世界的支点，并且......”
埃利斯滔滔不绝，开始将埋藏了上千年的推测逐一展开，而罗兰、特蕾莎、艾薇儿等人则在一旁倾听、补充、质疑、修正。
篝火在洞穴中跳跃，橙红色的光芒将那些聚拢的身影投在岩壁上，忽明忽暗，如同活物。
缥缈如雾的猜想，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碰撞中，渐渐变得清晰、具体、可行。
天光从洞口渗入，将洞壁上的霜花映成碎金。
篝火渐渐燃尽，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那就这样吧。”
埃利斯合上羊皮纸，抬起头，幽绿色的魂火在众人脸上扫过。
“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尽快前往......”
说着，巫妖就要站起身出发。
“稍等一下……”
就在此时，罗兰抬手制止了身旁准备动身的几人。
与洞穴口的范布伦对视了一眼后，便站起身，向洞口走去。
“我得去迎接一下老朋友。”
话音刚落，洞穴外便传来一阵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喊声。
“黑风！黑风！该死的，你这小混蛋，要跑去哪里？”
罗兰的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的轻笑，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洞穴。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后倾泻而出，将整片荒原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如同碎钻般的光芒，枯树的枝头挂满了冰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如同风铃般的脆响。
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被晨曦勾勒得分外清晰，像是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正缓缓舒展脊背。
空气中带着雪水融化的湿润气息，混杂着泥土与松木的清香。
几只麻雀从枯树间飞起，掠过晨光，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而在密林边缘，一匹黑色的骏马载着一只小松鼠......
正疾驰而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