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队伍里人员身份特殊,尤其是埃利斯这副巫妖的样貌,几人自然不可能前往人类的村落落脚,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虽然不知埃利斯与特蕾莎为何会与夺心魔产生交集,但既然此处已被那些灵能生物发现,显然也不再适合继续停留。
正值寒冬,积雪覆盖了整片荒原,寒风从林间灌入,吹得枯枝瑟瑟作响。
想要在这种天气里找到一处能容纳所有人的藏身之所,一时片刻并不容易。
但这对于罗兰而言,却并不是难事。
随着天色渐渐亮起,一行人跟随着罗兰终于是到达了目的地。
罗兰的目光掠过那些被白雪覆盖的灌木丛与嶙峋的岩石,最终落在一处被枯藤半掩的岩壁上。
“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率先迈步走去。
拨开覆盖在洞口的枯藤与积雪,里面豁然开朗。
是一处宽阔的天然洞穴,穹顶高约数丈,地面上铺着干燥的沙土,角落里还残留着些许烧过的灰烬与细碎的木炭。
洞壁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擦过,边缘已经变得光滑。
加尔维斯四下打量了一圈,将鲁特琴往肩上一扛,啧啧称奇。
“罗兰,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罗兰没有回答,只是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缅怀。
这里是他当时与达尔科外出打猎时,遭遇哥布林袭击后暂居过的地方。
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埃利斯走到洞口,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幽蓝色的光芒从指尖溢出,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符文,无声无息地嵌入洞口的岩壁与地面。
符文彼此连接,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了几下,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般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收手,转过身,走回洞穴中央,袍角在沙土上拖出浅浅的痕迹。
而另一边,确认安全后,艾薇儿与特蕾莎才从洞穴深处缓步走出。
艾薇儿的长弓已经重新背回身后,棕色的短发上沾了些许灰尘,边走边抬手拂去。
特蕾莎跟在她身侧,细剑归鞘,银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朝罗兰微微点了点头。
加尔维斯已经席地坐了下来,靠着洞壁,将鲁特琴搁在膝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一两声零碎的音符。
瓦妮莎瞥了一眼范布伦方才堆在洞穴中心的干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一簇火苗从她指尖跃出,落在柴堆上,眨眼间便燃成一团温暖的篝火。
橙红色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动,驱散了洞中的阴冷与潮气。
她收回手,在火堆旁坐下,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火光中微微眯起,像是慵懒的猫。
范布伦没有过来。
他背靠着洞口一侧的岩壁,双臂环抱在胸前,深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洞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地,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袍角,证明他还是一具活着的躯体。
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将那副原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愈加深邃。
罗兰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埃利斯身上。
“好了埃利斯,说说你的发现吧。”
闻言,巫妖在罗兰对面坐下,幽绿色的魂火在火光中微微跳动,将那张苍白枯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从袍袖中取出那卷泛黄的羊皮纸,在膝上缓缓展开。
纸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起毛,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环顾了一圈众人好奇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这上千年的时光,我一直在追踪一件奇怪的事情...魔力消退的规律。”
他的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划过,其上细密的线条与标注如同被唤醒的脉络,在火光中微微泛光。
“我查阅了无数古籍、碑文、遗迹中的残片,甚至冒险去了几处连恶魔都不敢踏足的禁忌之地,最终,我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真相。”
“魔力的消退与复苏,并非随机的灾难,而是如同潮汐般的规律循环,大约每隔…一千五百年到两千年,魔力便会从这片大陆上退去,如同落潮的海水,将那些曾经繁盛的魔法文明搁浅在沙滩上,任其腐朽、枯萎、化为尘埃。”
“然后在同样的周期之后,它又会重新涌回来,如同涨潮,将新的魔力注入世界的血脉,催生出新的奇迹、新的种族、新的传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羊皮纸上抬起,落在众人脸上。
“上一次消退的起点,大约在水晶历200年左右,而艾伦日记中记载的‘怪物涌现’,正是魔力消退至低谷时,依赖、拥抱魔力的生物,因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养分而扭曲、异化、疯狂。”
“等等,埃利斯。”
罗兰闻言皱起眉头,打断了巫妖的话语。
“你的意思是,只有依赖、拥抱那些魔力的生物,诸如...施法者,才会因魔力消退而化为怪物?”
“但无论是从你我的认知还是日记中的记载都可以看出,艾伦那个小…家伙,是没有任何施法才能的,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不会化作怪物才对。”
“你搞错了一个前提。”
片刻后,埃利斯缓缓开口。
“生活在魔力昌盛时期的生物,并不只有施法者才会与魔力产生共鸣。”
“魔力,它不仅仅是施法者的工具,而是渗透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一个从未学过法术的人,在魔力浓郁的环境中出生、成长、衰老,他的身体也会潜移默化地吸收魔力。”
“如同…鱼在水中呼吸,鸟在风中振翅,那些微小到无法察觉的魔力颗粒,早已成了血肉的一部分。”
巫妖的声音低沉下去。
“所以当魔力消退时,失去的不仅是施法者的法术,更是每一个生灵体内那些早已习惯了的‘养分’。”
“普通人虽然不会像施法者那样被迅速抽空,但体内残存的魔力会失去平衡,开始反噬、扭曲、异化,不是身体变成了怪物,而是那些被魔力浸润了太久的东西,哪怕是记忆、情感......”
“这些东西在失去支撑后,开始自行生长。”
埃利斯停顿了一瞬,重新抬起头,注视着罗兰。
“艾伦,就是这样变成‘怪物’的,不是因为他的血,而是因为他心中的执念,在魔力消退后,失去了束缚。”
闻听此言,艾薇儿和特蕾莎顿时面色一变。
而加尔维斯、瓦妮莎、范布伦三人则面色昏暗,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这三人没有像罗兰、艾薇儿、特蕾莎一样被传送回原本的时间线,而是一路经历了这段漫长的时光。
因此自然知道埃利斯所言非虚,也亲眼见过那些“怪物”是如何诞生的。
这已经脱离了生物范畴,而是直指一些抽象的概念。
肉体的迫害或许还可以有办法避免,但若是连灵魂深处都受到魔力影响的话……
想到这里,罗兰的眉头深深皱起。
“等一下。”
加尔维斯忽然开口,眼眸中带着困惑。
“我和那边的小女巫,还有圣武士先生,包括你在内,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为什么我们几个没事?”
埃利斯的目光转向他,幽绿色的魂火微微闪动。
“我没有被影响,是因为我将自身转化成了巫妖,从根本上改变了存在的形式,而你们......”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众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了。”
埃利斯的话音落下后,洞穴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篝火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将面色各异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件事。”
巫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观察过许多在魔力消退中幸存下来的人,也就是...那些没有变成怪物的人。”
“他们有的在废墟中重建了村落,有的遁入荒野与世隔绝,有的则像我一样,四处奔走,试图找出这一切的根源。”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羊皮纸的边角上轻轻摩挲。
“我将他们的身份、经历、性格全部记录下来,逐一比对,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在魔力消退中坚守住自我、没有被扭曲异化的人,在后来的岁月里,其中一部分成了……”
他抬起头,幽绿色的魂火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神祇。”
这个词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落入寂静的洞穴中,激起无声的涟漪。
“我起初不敢相信。”
埃利斯继续说道。
“我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成神’的记录,那些被称为‘神明’的存在,他们的生平记载中,或多或少都有一段‘在绝境中坚守自我’的经历。”
“而那段经历发生的时间,恰好与魔力消退的时期重叠,因此我推断......”
他停顿了一瞬。
“这场魔力消退与复苏的循环,从某个更高的维度来看,或许是一场筛选。”
“它将那些无法承受魔力消退的生灵淘汰,而将那些能够坚守自我的人,具备成神资格的人...留下来。”
巫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这并非神祇的安排,也不是某种意志的引导,它更像是…某种早已被写入世界底层的规则。”
“如同河流会冲刷出河道,风会雕琢出岩壁,这个循环本身,就是一位沉默的筛选者。”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中跃起,在半空中闪烁了几下便熄灭。
加尔维斯握着鲁特琴的手指微微收紧。
瓦妮莎收起了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范布伦依旧靠立在洞口,深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默不语。
艾薇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特蕾莎垂下眼帘,银色的短发在火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想……”
见到众人沉默不语,埃利斯抬手指了指头顶,看向罗兰开口。
“罗兰,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是吗?”
罗兰闻言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养蛊。
埃利斯的话语或许因为忌惮什么,没有说得十分明显,但罗兰还是从中拆解出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魔力循环、消退、复苏......
这一切对于此方世界而言,有着强大影响的规律,或许不过是……
想起法厄同当时的话语,罗兰的眼眸微微闪烁。
那些所谓的“高位面存在”的手段,抑或是……
一场游戏?
其目的并不难猜。
筛选出适合成为神祇的生物。
在漫长的岁月中,在魔力消退的绝境里,那些能够坚守自我、不被扭曲异化的生灵,便被标记为“合格者”,赋予神性,升格为神祇。
但成为神祇真的没有代价吗?
要知道在此方世界,所谓的神祇都有其各自所执掌的权柄,诸如晨曦与破晓,阴影与暗夜,死亡与轮回,魔法与奥秘,战争与毁灭,自然与荒野……
而这些权柄,都在现实世界中得到了映射,且都是独一无二的。
也就是说,同样的权柄,不可能出现两个不同的神祇。
而权柄的数量是有限的,也就说明神祇的位置是有限的。
那么,那些被顶替的神祇……
去了哪里?
“那……”
瓦妮莎沉默了片刻,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像我们这种,在魔力消退中未被侵蚀、且没有成为神祇的生物,最终会怎样?”
埃利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划过一个个人名及其经历。
“首先...你会持续不断地受到感召,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梦中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又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呼唤你的名字。”
“它不会强迫你,不会威胁你,只是…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回应。”
“而如果你一直拒绝……”
巫妖顿了顿,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幽绿色的魂火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你会被无穷无尽的厄运所缠绕。”
“意外、灾祸、失去...一件接一件,直到你接受感召,或是...在不幸中死亡。”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加尔维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荒诞,随手拨了一下鲁特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合着被选中了就不能拒绝?”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快,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