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要塞前的旷野,已不再是旷野。
它成了一座熔炉。
一座以血肉为薪、以钢铁为焰、以仇恨为火种的巨硕熔炉。
天空被裂隙中涌出的暗红与幽绿撕裂成无数破碎的幕布。
月光与星辰早已退避,只剩下一层又一层的火光、血光与法术爆裂后的惨白闪电,将大地照得如同地狱的庭院。
风里没有风。
只有嘶吼、金属迸裂、骨肉分离的闷响,以及某种持续不断、如同巨大心脏跳动般的低沉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踩踏地面的共鸣,是战争本身的脉搏。
从高处俯瞰,整片平原被无形的手掌揉捏成几个巨大的漩涡。
联军以铁砧要塞残破的城墙为砥柱,向外辐射出三道粗重的钢铁洪流。
人类的重装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堡垒,盾牌层层相叠,长枪从缝隙中刺出,将涌来的恶魔与魔鬼扎成血肉筛子。
矮人的战团如同楔子,嵌入敌阵最厚实之处,战斧挥动间带起片片暗红。
兽人的狼骑兵则沿着战场边缘疾驰,如同锋利的剃刀,一次次剃掉敌军侧翼的突袭力量。
士兵们已经忘记了时间。
他们只知道挥剑、刺击、格挡、倒下,然后被身后的同伴踩过,继续向前。
有人被恶魔的利爪开膛破肚,肠子拖在地上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砍向身边的敌人。
有人被魔鬼的锁链缠住脖颈,被拖入黑暗,却在消失前将匕首捅进对方的眼眶。
矮人的战锤砸碎了骨甲巨魔的膝盖,巨魔倒下时压扁了三个还没来得及欢呼的矮人。
兽人的巨剑劈开了欲魔的蝠翼,欲魔坠落时却将利爪刺入了兽人的胸膛。
没有人后退。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身后就是联军最后的防线。
铁砧要塞。
这道残破的城墙若是被突破,整片大陆将再无险可守,所有的撤退都将变成溃逃,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泡影。
混乱之中,光与影的规则被彻底改写。
法术的光芒在人群中炸开,火球将一整片恶魔化为燃烧的焦炭,冰刃将魔鬼钉在地上化作冰雕,闪电链在敌阵中跳跃,将成串的怪物电成齑粉。
而作为回应,敌方施法者的诅咒如同无形的毒蛇,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钻入联军的防线。
有人突然发疯,砍向身边的战友;有人毫无征兆地倒下,口吐白沫。
还有人的武器突然变成烫手的烙铁,惨叫着松开手,然后被飞扑而来的恶魔撕碎。
超凡职业者们散落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如同在洪水中奋力撑起堤坝的孤柱。
一名人类圣武士浑身浴血,盾牌上嵌着三根断裂的骨刺,却仍死死守在防线最危险的一段缺口,用苏伦的月火将涌来的恶魔一波波烧成灰烬。
在他身侧,一名矮人符文牧师半跪在地,将刻满符文的战锤砸入地面,一道金色的光环向四周扩散,为方圆数十尺内的所有友军加持了岩石般的坚韧。
远处,一名兽人萨满赤着上身,皮肤上纹刻的战歌符文正在燃烧。
每咆哮一声,那片区域的兽人战士便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獠牙暴涨,肌肉贲张,将面前的敌人撕成碎片。
但敌人同样有精锐。
身高近三丈的狂战魔浑身缠绕着暗红色的闪电,每一次踏足都让大地龟裂。
六条手臂挥舞着各色武器,所过之处联军士兵如同麦子般被割倒。
三名人类骑士结成三角阵冲上去迎战,一个被巨剑劈碎了盾牌,一个被利爪贯穿了胸膛,最后一个在被撕碎前将一柄附魔长枪刺入了狂战魔的腹部。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长枪从伤口处被震飞,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流血的伤口,然后一脚将最后那名骑士踏成肉泥。
不远处,一头骨甲巨魔正在肆虐,它的再生速度快得惊人,矮人们的战斧砍上去,伤口还没收回来便已经开始愈合。
几名矮人战士围住它,轮番攻击,却只能拖延它的脚步。
直到一名游侠从暗处一箭射入它那只被逼闭上的眼眶,箭矢上附着的酸液在它颅内炸开,巨魔终于轰然倒地。
每一处胜利都要付出数倍、数十倍的代价。
联军在推进,但在推进的每一条道路上,都铺满了自己人的尸体。
而在整个战场的最核心处,那片被所有人本能避开的、如同风暴之眼的焦土上,六道身影正在以一种简直超越凡俗理解的节奏碰撞。
阿斯塔禄挥动长剑,暗金色的斗气从剑身上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道数丈长的剑气,每一道都在大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他的对手,欲魔将军莱维丝,却如同一道捉摸不定的暗影,在剑气间穿梭、滑行、闪烁。
蝠翼偶尔展开,带起刺骨的旋风,将阿斯塔禄的重击卸向身侧。
利爪偶尔探出,在烈阳王的铠甲上留下一道道火星四溅的划痕。
烈阳王的每一次挥剑都裹挟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但莱维丝从不与他硬拼。
她只是在躲闪、纠缠、消耗,如同一条缠绕猎物的毒蛇,等待阿斯塔禄露出哪怕一瞬间的破绽。
另一边,铁锤的战斧与暗杀者墨菲斯托的双剑已经纠缠了不知多少回合。
矮人领袖的攻势如同暴风骤雨,一斧接一斧,密不透风,将墨菲斯托逼得连连后退。
但那个浑身漆黑铠甲的身影每次被击退时,都会化作一团黑雾消散,然后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出现,双剑如同毒蛇的獠牙,刺向铁锤防御的死角。
矮人身上已经多了数道伤口,鲜血顺着甲胄的裂缝渗出,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水渍。
但他的战吼依旧洪亮,那双被胡须遮住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最艰难的,是卡兹克。
折磨者格莱西雅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那柄巨大的棒状武器每一次落下都如同天崩。
兽人战酋的双臂已经麻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战斧的柄淌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格挡了多少次,只知道自己每一次被震退时,都会咬紧牙关,再往前踏一步。
但他不能退。
他的身后,是兽人战士的阵线,是联军的心脏。
格莱西雅臃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武器再次举起,这一次,它对准了卡兹克的头顶。
“住手!”
阿斯塔禄的咆哮声在战场上炸开。
烈阳王猛地转身,暗金色的斗气从他体内爆涌而出,将莱维丝逼退数步,然后他踏碎脚下的地面,如同一颗陨石般朝格莱西雅撞去。
莱维丝没有追,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阿斯塔禄的长剑与格莱西雅的铁锤相撞,冲击波将方圆百尺内的一切尽数掀飞。
烈阳王的手臂微微发颤,虎口渗血,但他咬着牙,死死挡住那柄比他整个人还大的棒状武器。
卡兹克趁机从侧翼冲上,战斧狠狠劈在格莱西雅的膝盖上。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臃肿的身躯踉跄了两步,铁锤的力量骤然失控,将阿斯塔禄扫飞出去。
烈阳王在空中翻滚了数十丈,重重砸在一堆碎石中,烟尘弥漫。
莱维丝俯冲而下,利爪直取阿斯塔禄的咽喉。
“铛!”
一柄战斧从侧面飞来,砸在莱维丝的力场盾上,将她震开。
铁锤大步冲来,胡须上沾满血污,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意。
墨菲斯托的身影在他身后悄然浮现,双剑斩向铁锤的后颈。
卡兹克转身格挡,战斧与短剑相击,溅起一串火星。
而后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格莱西雅的铁锤再次举起。
局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
联军在苦苦支撑。
超凡者们施展伟力缠斗,却已经被分割在战场各处,自顾不暇。
阿斯塔禄从碎石中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三道正在逼近的魔鬼将军。
他们需要援军。
可援军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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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最后一道山脊,铁砧要塞前的旷野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
火光、血光、法术爆裂后的惨白闪电,层层叠叠地堆砌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恶魔的嘶吼与魔鬼的尖啸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整片平原罩在其中。
金属碰撞、骨肉分离、濒死的惨叫,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巨大铁器在耳膜上反复刮擦,刺得人头皮发麻。
霍兰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见过战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整片大地都在燃烧。
从山脊到天际线,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焦土与尸骸。
人类、矮人、兽人的尸体与恶魔、魔鬼的残骸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分不清敌我,已经融为一体。
血水在洼地汇聚成暗红色的浅湖,映着天际那道横亘的裂隙,如同大地睁开的猩红眼眸。
范布伦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眼眸倒映着这片修罗场,嘴唇微微翕动。
特蕾莎握细剑的手指微微用力,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