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数量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一片涌动的黑色海洋。
它们低着头,面朝肉茧的方向。
没有嘶吼,没有争斗,没有任何恶魔应有的狂乱。
只有朝圣。
那些狰狞的面孔上,浮现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虔诚。
它们眼中燃烧着对那枚肉茧的狂热崇拜,仿佛那是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肉茧跳动一下,那些恶魔的身体便会随之微微震颤。
肉茧跳动一下,那些恶魔的眼中便会闪过更加炽烈的光芒。
如同心脏与信徒。
如同神明与子民。
正当罗兰想要仔细观察之时,那层透明的薄膜骤然变了。
深红色的血海再次涌出,比方才更加浓稠、炽烈,瞬间吞没了那片透过薄膜窥见的景象。
肉茧消失了。
朝圣的恶魔消失了。
那片灰暗的天空和扭曲的大地,全都被无尽的血色淹没。
但这一次,血海不再平静。
它以罗兰剑刃刺中的点为中心,开始旋转。
先是缓慢的,如同一个刚刚成形的漩涡。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疯狂。
那些从裂隙中涌出的血海,那些原本正在吞噬一切的血浪,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牵引,开始倒流。
它们不再是向外喷涌,而是向内坍塌。
向着那枚剑尖刺中的点,向着那枚漩涡的中心。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都在哀鸣,都在被那股力量牵引。
那些凝固在半空的巨石,终于失去了支撑,纷纷坠入漩涡,瞬间被绞成齑粉。
那些尚未倒塌的岩壁,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入血海,溅起冲天的血浪,却也在瞬息之间被漩涡吞没。
就连空气,都在被那股力量撕扯。
一道道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向那道裂隙,汇聚向那枚漩涡。
血海越转越快。
漩涡越来越大。
翻涌的血色,无尽的深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过几息之间。
最后一道血光,也被漩涡吞没。
那道曾经横亘在水潭中央的裂隙,此前涌出无尽恶魔的深渊之眼彻底平息了。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水潭。
被血水浸透的岩石,崩塌的碎石,横七竖八的恶魔尸体,静静地躺在浅水之中。
而水面的下方,原本裂隙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狭长的裂痕。
那裂痕很浅,很细,在那些巨大的沟壑中几乎难以察觉。
如同被利刃轻轻划过的一道印记。
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什么深渊之眼。
罗兰握着剑,站在浅水之中,低头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剑尖上,还残留着一滴暗红色的血。
滴落。
溅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我是在做梦吗?鲁道夫?罗兰?”
正当罗兰将剑刃从缝隙中拔出时,身后传来了粗粝的嗓音。
那声音不再是从前那个有些跳脱、偶尔还会吐槽几句的杜尔迦。
而是更加沉稳,更加厚重,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后的笃定。
罗兰循声望去。
灰矮人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那张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恍惚。
他晃了晃脑袋,抬起戴着铁手套的手,揉了揉额角。
“我记得我们不是在银辉城吗?怎么一转眼……”
话说到一半。
他手上穿戴的铁手套,忽然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微光。
那光芒极淡,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在那光芒闪过的瞬间,杜尔迦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骤然变得清明。
如同漫长的梦境终于醒来。
他愣了一息。
然后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
“这是…我们回到了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片狼藉的水潭,看向那道从穹顶倾泻而下的瀑布,看向远处那些崩塌的岩壁。
“回到了…水晶纪元?”
而随着这道话语出口,罗兰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源自于【裂隙行者】的敏锐感知,是对时空脆弱之处的本能警觉。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罗兰抬起头,目光穿透飘散的尘埃和残存的雾气,以及那道从穹顶倾泻而下的瀑布,落在那片经过方才血海洗礼后、已经残破不堪的穹顶之上。
那里忽然出现了一抹光点。
那光点的颜色极为诡异,不是红,不是白,不是任何正常的色彩。
它扭曲着,跳动着,边缘处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又仿佛下一刻就会撕裂开来。
如同这个世界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了此前目睹布朗森、加尔维斯、松鼠乔出现的经历,罗兰瞬息间便辨认出来,那是时空紊乱造成的痕迹。
而在那光点的中心,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一道纤细的、模糊的、仿佛随时都会被时空乱流撕碎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