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上午,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是江南春的软毫,斜斜的落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的响声。
坐在床边的王慎手里拿着一卷书,身旁放着一壶清茶。
看到入神,过了一会,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
他的神识似乎随着风飘了出去,飘出了院墙,飘向了雨中的枪膛。
细雨中拱宸桥的石栏被润得发乌,桥洞里泊着乌篷船,橹声被雨丝滤得轻软,混着巷口茶寮飘出的龙井烟,缠在飞檐翘角间。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苔痕,穿蓝衫的书生撑着雨伞走在巷子。
鼓楼的铜铃在雨雾里脆响,声传半城。
吴越旧墙下,老松的针叶垂着水,新抽的柳丝如碧帘,拂过骑驴而过的道人衣角。
临街的粉墙黛瓦间,偶有朱红的窗棂推开,探出半面戴银钗的脸,看雨,也看巷中撑油纸伞、缓步而过的过客。
江潮远来,被雨雾揉成一片朦胧的白,拍打着古塘。
潮声混着雨声,漫过陈阁老宅的雕花门楣,漫过海神庙的琉璃瓦顶,漫过寻常人家的木格窗,把千年的沧桑,都泡得温润起来。
雨中的钱塘十分的安静。
屋子里,王慎望着外面的雨幕入神。
良久之后方才收回来。
雨幕之中,他感觉到了院子外面,几十丈之外的巷子里来了一个人,对方还撑着一把雨伞。
少顷之后,敲门声响起。
王慎抬手一挥,雨丝汇聚,卷住了门栓,将门栓拉开。
嘎吱一声,门开了,顾奇推门而入。
看到门后没有人,微微一怔。
他沿着回廊朝屋子里走去,看到这坐在窗户边上的望着自己的王慎。
收起雨伞,抖掉了水花,进了屋子里。
“你一直在屋子里?”
“嗯。”
“刚才我听到了门栓响动的声音。”
王慎抬起手,院墙边雨滴汇聚,形成了一团水球,漂浮在半空中。
随后他手一挥,那水又散掉了。
“厉害!”顾奇见状赞叹道。
“雕虫小技而已。”王慎笑着道。
顾奇看着桌子上的书籍。
“来这里已经半个月了,还没打算出去看看?”
“就这样挺好。”王慎道。
以前来去匆匆的,难得沉静下来,读几本书,挺好的。
“今天来是告诉你个好消息。”
“那宝物找到了。”
“不是,另外一个好消息,我堂妹回来了。”顾奇道。
“堂妹,顾思盈,这算什么好消息?”
“我跟她说了你在这里,她听了之后说是想要见见你,当面表达救命之恩。”
“我怎么感觉是你把我给卖了,你该不会是想要撮合我们两个吧?”
“哎,你这话说的,我们是好友,你要是再成为我妹夫,那不是亲上加亲吗?”顾奇道。
“你可拉倒吧?”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带她过来。”
“你带她过来做什么?”
“那去我家,要不去她家,顺便见见父母。”
“别带她来了,会影响我修行的。”
“干什么不是修行,谈情说爱也是修行,炼心;说心里话,你就对她没有一点好感?”
顾奇说的这话让王慎一愣。
“好感吗?”
“哎,就这么说定了,倒茶,倒茶。”
在王慎这里喝了几杯茶,顾奇便拖着王慎出了门,来到了一处江边的食肆。
要了几个精致小菜,上好的河鲜,炖的软烂的羊肉,时令小炒,一壶陈年佳酿。
“味道如何?”
“极好。”
“这就对了,这细雨中就该炒几个小菜,喝一壶小酒,看看那江水。”
王慎看着窗外雨中的江水。
春雨多是牛毛般的斜丝,缠缠绵绵笼住江面。
江天之间是淡淡的青灰色,透过雨幕依稀可见远处山上有楼宇佛塔都浸在湿漉漉的雾霭里,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的淡染。
江水不像秋潮那样咆哮,春汛带着温吞的力道,浪头轻轻拍打着堤岸,潮声混着雨声。
偶有货船或渔船划破水面,犁开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又被细密的雨脚抚平。
江畔的垂柳刚抽新绿,嫩枝垂到水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桃花、玉兰在雨雾中半开,颜色不似晴日那般张扬,却添了几分润雅的朦胧美。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还有一丝微凉,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此时江面上浮起一层轻纱似的雾,桥与船仿佛在云间穿行,恍惚有几分仙境的意味。
王慎看着远处的山峦在烟雨里若隐若现。
“这里的景色却是秀美。”
“对吗,就应该经常出来看看的。”顾奇笑着道。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这江水之中也是有龙宫的对吧?”
“那是自然,那边海域一座龙王庙,香火颇盛。”顾奇指着外面某个方向。
“那蛟龙可曾祸害两岸的百姓?”
“也闹腾过,不过钱塘不比别处,距离这里不远处就是临安,这里有世家,有宗门,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镇压钱塘龙君。”
他们两个人正说着话,江中的雾气突然浓郁了了许多。
王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味。
嗯,他的眼睛微微一眯,盯着那江面。
身上隐隐透露出的气息让顾奇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仿佛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怎么了?”
“江中有妖怪出来了,还是个不一般的妖怪。”王慎道。
“不一般的妖怪?”顾奇望向那雾气缭绕的钱塘江。
一阵风起,河堤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浅青色长袍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颇为高大,相貌威严,行走在雨幕之中,风雨落不到他身上,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王慎盯着那雨中从远走近的男子的。
他在这个人的身上的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气势,他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流动的江河。
那身材的高大的男子也看到了这出食肆,看到了坐在窗户边的两个人。
之后,他便朝着这食肆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