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之中,林修容负手而立。
紫金色的瑞气在他周身翻涌如潮,将太虚染成一片尊贵的金色。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虚空,落在人潮之上。
下方修士的议论声,一字不漏地落入他耳中。
李景燕方才那番话,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天祯真君。
华炁果位之主,都卫失落之后便断绝世间华炁、隐世不出的存在。
这样一位尊者选择在此时离去,且消息已经流传到筑基修士都能知晓的地步,可见背后必有推手。
是万象宗刻意为之?还是其他势力借机散播?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则消息已经不再是秘而不宣的隐事,而是即将影响天下格局的明牌。
林修容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天祯真君若当真离去,万象宗失去果位真君坐镇,虽不至于一朝崩塌,却必然元气大伤。
那位真君断绝世间华炁数千年,万象宗嫡系之外的华炁修士几乎绝迹,道统之单薄,远非赤寰、蚀月这等宗门可比。
真君在时尚且如此,真君若去,万象宗还能剩下什么?
难怪景华真人会让袁氏子弟来青玄道,未必是舍近求远,兴许是不得不另寻出路。
林修容收回目光,心中思忖。
万象宗……这个宗门,他虽未曾亲至,却从管忘忧口中听过不少。
管忘忧年少时曾随赤寰师长去过江南,当时便是万象宗接引的。
赤寰与万象二宗,因长明真君证道前与万象宗汀氏是世交,关系一向不错。
管忘忧在江南盘桓数月,对万象宗的规制、风气、人才,都有几分了解。
来日问问他便是。
此外,还有公孙氏……
林修容眸光微动。
公孙氏自当年变故后,便一直生活在林氏的庇护之下。
族中子弟分散在各处修行,其中最出色的,当数拜在万象宗门下的公孙明康。
那位秉承了公孙氏全部希望的晚辈,身负命数的晚辈,如今应当也已筑基巅峰了。
林氏对公孙明康的状况最清楚不过——当年他拜入万象宗时,林氏还特意派人护送,此后每隔数年便有书信往来,汇报修行进境,后来东海之上,又有梦鹿岛有些龌龊。
若想打探万象宗如今的内情,直接问公孙明康,比问任何人都来得直接。
林修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
天祯真君离去与否,万象宗将来如何,尚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青玄道第一次弟子选拔,今日因被真君召见,已然耽误许久。
他垂眸望向建木脚下那片人潮,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那道青色身影之上。
林清玄立于人群前方,正静静等待。
林修容收回目光,神通落下。
“族叔,可以开始了。”
声音被神通带入林清玄耳中,微微颔首。
他迈步向前,踏上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以青石垒成,三丈见方,台面平整如镜,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青色光泽。
他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林清玄面色不变,声音在灵力加持之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
短短两个字,便让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青玄道奉真君仙旨,于北海开设山门,传道授业,广纳天下贤才,今日乃青玄道第一次弟子选拔,凡有意入我门墙者,皆可一试。”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本次选拔,共设两轮。”
此言一出,人群中便有了低低的议论声。
两轮,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少。
林清玄恍若未闻,继续道:
“第一轮,名曰‘木心’。”
他抬起手,向建木的方向轻轻一指。
建木南面的一根枝干上,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光芒温煦如春,自枝干上弥漫开来,沿着建木的主干向下蔓延,最终在建木脚下汇聚成一道光幕。
光幕之上,隐约可见一条蜿蜒向上的小径,小径两侧,林木葱茏,花草繁盛。
“此轮考核,诸位需从建木脚下出发,沿着这条【木心径】向上攀登,直至建木南枝的【承露台】。全程一千二百里,限时三日。”
林清玄的声音依旧沉稳:
“攀登途中,建木会根据诸位的根骨、心性、缘法,自行施加不同程度的压力。有人举步维艰,寸步难行;有人如履平地,畅行无阻。能走多远,全凭个人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面露疑惑的面孔:
“此轮不设淘汰名额。无论走多远,只要在三日内走完全程者,皆可进入第二轮。”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有些躁动。
那些紫府家族的嫡系子弟面色微变,他们原以为第一轮便会刷下一大批人,让自己脱颖而出,可青玄道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而散修则面露喜色——不设淘汰,意味着只要能在三日内走完全程,便有资格进入第二轮。
至于难度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林清玄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不变。
………………
建木之上,青光一闪。
魏文举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白,光芒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周围的人群不见了,他站在一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魏文举立在原地,没有急着迈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草木清气纳入肺腑,只觉得神清气爽,而后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四周。
密林幽深,古木参天。
每一株古木都有数十丈高,枝干交错,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魏文举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脚下。
脚下是一条蜿蜒的小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中零星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木心径……”
魏文举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据那位林氏嫡系的考官所言,全程一千二百里,限时三日。
一千二百里,对筑基修士而言算不得什么。
便是以最寻常的遁速,一个时辰也能遁出数百里,一日千里不过是等闲之事。
可林清玄说得清楚,攀登途中,建木会根据每个人的根骨、心性、缘法,自行施加不同程度的压力。
这便不是单纯比拼脚力了。
魏文举没有急着去想答案,只是迈步向前。
踏上小径的刹那,他只觉得一股轻柔的推力自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春风拂面,并不沉重,却无处不在。
那推力不是阻挡他向前,而是压在他的周身,让他的每一步都比平日里多耗费几分力气。
“这便是压力……”
魏文举心中微动。
他能感知到,这股压力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他的前行在缓慢增加。
他走了不过数十步,压力便比方才重了一分。
虽尚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却让他对这条一千二百里的木心径多了几分郑重。
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小径两侧的景色在缓缓变化,古木的品种换了一茬又一茬,野花的颜色从淡蓝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粉白。
头顶漏下的光线忽明忽暗,仿佛是建木在随着他的步伐调整着天光的亮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魏文举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小径上,一个人正跪伏在地。
那人穿着浅黄色的道袍,料子不差,应当也是世家子弟。
可此刻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的身后,一个年轻女子正蹲着身子,伸手去扶他,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他看了那跪伏在地的身影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
压力又重了几分。
魏文举感受着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推力,心中却并不慌乱。
他修行玉真之道,仙基为『玉庭将』。
紫府之后,乃是一道身神通,修行此道者需以玉精淬体,以灵气温养,将肉身打磨得如玉石般坚硬牢固。
五阶功法,在筑基之中已算上乘。
此门功法,与族中陨落的那位紫府种子魏尘是一样的。
魏文举自幼便被族中寄予厚望,修炼资源从不短缺,更是在筑基之前便将肉身打磨得极为坚实。
此刻这股压力虽重,却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他迈步向前,步伐依旧沉稳。
又走了数里,压力继续攀升。
魏文举的呼吸开始微微急促,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只见小径两侧不时有人停下脚步,或倚靠着树干喘息,或盘坐在地调息,更有甚者面色惨白,直接被青玄道的修士搀扶着退出小径。
那些人的修为高低不一,有练气后期的,有筑基初期的,甚至有几位筑基中期的也露了疲态。
这才不过几里……未免太过夸张,或许有藏拙的成分。
魏文举收回目光,心神愈发沉静。
他注意到,小径两侧的林木在悄然变化。
那些古木的枝干开始变得扭曲,空气中有丝丝缕缕的青气在飘荡,那些青气落在肌肤上,便带来一阵酥麻之感。
魏文举微微皱眉。
这感觉……与乙木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他曾在族中典籍中读过,乙木之道,其性柔顺,其德委蛇。
如今青玄道以建木为宗,建木乃甲木之祖,甲木至刚至直,与乙木的柔顺截然不同。
可此刻这木心径上的气息,却带着几分乙木的意味,让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魏文举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
他是来参加选拔的,不是来参悟木德之道的。
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自有他人去操心,他只需专注于脚下。
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在身后。
可走着走着,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道青色身影。
那位……尊者。
魏文举在心中默念,不敢直呼其名讳,却又无法抑制地去想。
在这建木之上,在这位尊者的权柄笼罩之下,他的一思一念,恐怕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太清真君。
这个名字,在他证道之前便已经不陌生。
世间最年轻的大真人,不足百岁便五法俱全,距金位只差临门一脚。
他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虽觉震撼,却反而没有当初得知其突破参紫仙槛时那般震撼。
毕竟对方从炼气到紫府,每一步都走得极快,每一次传出消息都让人震惊,久而久之,反倒有些麻木了。
他只是难以想象,对方到底为何会修行得如此之快。
他魏文举自问天赋不差,在魏氏、乃至中原这一代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修行更是从未懈怠。
他从炼气到筑基,用了将近四十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敢有丝毫冒进。
可即便如此,他知道,自己就算从现在开始闭关,一刻不停地修行,到百岁之时,也未必能修行到筑基巅峰。
更何况紫府之后,神通一道比一道难修。
四道神通,加上参紫仙槛,多少天纵之才耗尽数百年寿元也未必能再进一步。
他在族中见过那些筑基巅峰的长辈,见过他们为了修行而苦修数十年却毫无寸进时的颓丧。
他以为自己对“修行之难”这四个字有足够清醒的认识。
可林清昼的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认知击得粉碎。
在紫府初期时,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禀、机缘深厚。
可到了紫府、中期、后期……每一步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跨过,那些让旁人寸步难行的瓶颈,在他面前不过是薄纸一张。
那时他便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了。
但也知晓,世间是有天才中的天才出现的,只是自己正好遇到了一位。
魏文举至今记得那日。
他第一次见到林清昼,是在三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林清昼刚刚踏入紫府不久,一袭青衣,负手立于云上,煌煌如日。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觉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那时他不过是练气三层的少年,对方是紫府真人,那种差距,如同蝼蚁仰望苍鹰,只觉得高不可攀,却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感触。
三十年过去。
他堪堪筑基成功,为了打基础,在炼气巅峰拖了数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个速度,在他这个年纪的修士中,已然不算慢。
可对方就从初入紫府,到如今金丹。
三十年间,从紫府初期到真君。
他每每想起,都觉得荒谬。
他甚至去翻阅过古籍,去查找那些真君转世的记载——那些传说中带着前世记忆、修行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的存在。
可那些真君转世,前期的表现往往极为神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