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清昼不同。
他也会需要时间去参悟功法、积累道行。
但他每一次露面,修为都有一个极大的跳跃,仿佛那些旁人需要数十年苦修才能跨越的关卡,于他而言不过是闭一次关的事。
而且……
魏文举眉头微皱,思索着。
而且他每次露面的表现,都与那些真君转世的表现不符。
太过平常。
没有那种俯瞰苍生的疏离,不见那种超脱凡俗的冷漠。
他会笑,会与人交谈,会照顾晚辈,会为族中之事操心。
甚至还会接下其他同道炼丹的请求,与正常修士别无二致。
这等行径,哪里像是一位真君转世?
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只是修行得格外快了些。
但……又怎么可能修行得如此之快……
魏文举想不明白,也不敢再多想。
此刻站在建木之上,站在那位尊者的权柄笼罩之中,他更不愿去深想,只是每每想到,便止不住地惊叹。
曜安真人问他是否愿意来北海一试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不仅仅是因为青玄道是真君道统,不仅仅是因为入了青玄道便有了金丹作保。
更是因为……他始终忘不掉那桩遗憾。
他虽释然了许久,可当他听到青玄道招收弟子的消息时,心中那股沉寂了三十年的渴望,忽然又翻涌了起来。
入不了真君门墙,便入青玄道。
不能做亲传,便做外门。
总归是离那位尊者的身影近了一些。
魏文举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木心径在密林中蜿蜒向前,幽深不见尽头。
他迈步向前,步伐沉稳,衣袍在林中无风自动,玉真之气在他周身流转,将压力隔绝在外。
玉真修士的天性,便会仰慕那些强大而卓越的存在。
而那位太清真君,无论是修为、风姿、气度,都让他心折。
可惜……
魏文举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杂念。
他专注于脚下,向着木心径的尽头行去。
………………
建木之中,一方铜镜虚悬于半空。
镜面以玄铜为胎,边缘镌刻着雷纹,镜心处一抹清光流转,将木心径上的景象映照得纤毫毕现。
林清玄立于镜前,林修澈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腰背挺直。
他自小在京中长大,与这位族叔并不熟悉。
林清玄常年在东海,他则在沂州与京州之间奔波,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
但正炁修士最重修持礼法,尊卑有序,长幼有别,这八字早已刻进骨血里,他自然不会失了分寸,何况林清玄与他同出四房。
林修澈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姿态端正,一丝不苟。
“族叔。”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镜面之上,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依照晚辈之见,这三人的表现最为出挑。”
他抬手,指向镜中一角。
画面之中,一个青年正沿着木心径快步前行。
他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如墨,不见锋芒。
“此人名唤卓忘言,北海散修,炼气巅峰,修行兑金之道。”
林修澈的声音沉稳:
“此子幼年父母双亡,被一游方老道收留,传下剑法。老道陨落后,他便独自在北海修行,以猎杀妖兽为生,十余年间未曾有一日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族叔请看他的剑。”
林清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柄悬在腰间的无鞘长剑,剑身上隐约可见几道细密的裂纹。
“兑金主肃杀,其性叛逆,其德刚断。修行此道者,往往锋芒毕露,不肯屈居人下。可此人的剑元……敛而不发,藏而不露。”
林修澈的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
“能将锋芒收敛至此,若非天性深沉,便是刻意压制,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此人对剑道的理解已超出同辈许多。”
林清玄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林修澈抬手,指向镜中另一处。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
他穿着一身浅黄色的锦袍,腰佩玉带,头束玉冠。
“穆氏,穆郇。”
林修澈的声音依旧如常:
“此人年幼时便有异象相随,穆逵真人亲自为他批命,说是‘身负填海之命,承继先贤之志’。穆氏将他藏在家中多年,从不轻易示人,此番送来青玄道,可见诚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以晚辈观之,此子身上确有命数,虽尚在朦胧之中,未曾显化,却已能感知到几分气象,将来若有机缘,未必不能承继那份因果。”
林清玄闻言,眸光微动,却依旧没有开口。
林修澈抬手,指向镜中第三处。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量纤细修长,一袭淡色长裙,面容算不上绝美,却很是清雅。
她行走在木心径上,步履轻盈如云。
“此女名唤荀采,江南荀氏嫡女。”
林修澈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感慨:
“荀氏千年世家,底蕴深厚,族中子弟自幼便受严格教导。荀采三岁开蒙,十岁炼气,二十二岁筑基,在江南素有‘神童’之名。后来不知为何,修为停滞不前,在筑基初期卡了将近十年,迟迟无法寸进。荀氏请了无数高人来看,都说不清缘由。”
他看向林清玄:
“此番荀采孤身前来北海,未带随从,未带仆婢,甚至连荀氏的族徽都未佩戴,以晚辈之见,她应当是瞒着族中偷跑出来的。”
林清玄闻言,轻轻一笑。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魏家的那个公子,不入你的眼?”
林修澈闻言,微微一怔。
他似乎是在斟酌言辞,片刻后缓缓开口:
“魏文举……晚辈与他也算熟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子天资聪颖,根骨上佳,修行玉真之道进境极快,不满四十便已筑基,在中原这一代中确实称得上出类拔萃。只是……”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道:
“只是他看似洒脱,实则心中包袱太重。魏氏当年被真君婉拒,他虽嘴上说释然了,可心里始终放不下。此番来青玄道,未必是想求道,更像是……想证明什么。”
林清玄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铜镜,目光在镜中那一幅幅画面上缓缓扫过,忽然停在一处。
镜中,一个青年正沿着木心径缓缓前行。
那青年外表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寻常,衣着朴素,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可林清玄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指着镜子,轻轻一笑:
“这个孩子倒是奇特,北海奇人异士还是多。”
林修澈抬头望去,眼神专注。
“晚辈也关注此人许久了。”
那青年修行的是忌金之道。
忌金,自齐金与库金抱锁而成,兼具二者的特性。
可这条道太过难走,忌金功法稀少,灵物稀缺,传承更是不易。
修行此道者,往往因缺少资源而中途改道,能坚持下来的百不存一。
可这青年非但坚持了下来,还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林清玄看着镜中那青年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
“忌金之道……能修到练气已属不易。此人能在北海这等资源匮乏之地走到今日,可见心性之坚、毅力之强。
若他当初选择的是辰土一类,以这份心性,将来紫府的机会不小,可惜……如今便是筑基尚且艰难。”
林修澈点了点头,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向木心径上那些步履蹒跚的身影。
“叔父说得是,这些修士各有所属、各有来路,各家各族派来的,能看出什么新意,真正值得关注的,反倒是那些凡人。”
他抬手一指。
镜中画面切换,木心径的起始处,数百名凡人或独自前行,或三两结伴,正沿着小径向建木上方攀爬。
他们没有修为在身,没有灵力护体,只能凭借血肉之躯去承受建木施加的压力。
有人面色苍白、汗流浃背,却咬紧牙关不肯停下,有人双腿发颤、步履蹒跚,却依旧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偶有实在支撑不住的,便被一道青光托起,轻轻送回建木脚下,毫发无伤。
“第一关的设置,本就是为了筛去那些心性不够、毅力不足之人。”林修澈声音沉稳,“只要不是天资太差,但凡有几分毅力,都能走得完。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镜中一处。
“天禄真人秉瑞炁而生,设立此关时,还加入了气运的成分。每个人承受的压力大小,并非恒定不变,而是会随机波动。运势好时,压力骤减;运势差时,压力倍增。倘若运势实在太差,那就要看自己的能力和毅力能否撑过去了。”
林清玄闻言,轻轻一笑:
“真人倒是想得周全。”
林修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镜中一处,忽然眼睛一亮。
“族叔请看那对双胞胎。”
林清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木心径中段,两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正手牵着手,沿着小径向上攀爬。
她们穿着同样的布衣,面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左边那个眉梢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两人的步伐整齐划一,呼吸的频率都出奇一致。
建木施加的压力落在她们身上,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联系分摊开来,让两人的负担都比旁人轻了许多。
“牝水……”林清玄轻声道。
林修澈点了点头:
“是牝水,而且是非常纯粹的道体。双生与并蒂,本就是牝水之象。昔年双栖岛因綤翚真人而多生连理枝与并蒂莲,便是这个道理。这两个孩子,是修行牝水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如今牝水的情况有些特殊,还需从长计议。若是不出意外,这对姐妹应当能顺利入宗。”
林清玄微微颔首,目光从那对双胞胎身上移开,落向镜中那些踉跄前行的凡人身影。
“凡人选拔的条件比修士宽松许多,他们没有修为在身,能走完这条路已属不易。”
林修澈闻言,点了点头。
“真君意在传道,修士心性已定,各有根基,终究不如一张白纸好教。青玄道要的不是一时之盛,而是万世之基。”
——————
太虚之中,曜安真人眉头微皱。
他周身牡火熊熊,橘红色的朦胧光芒在幽暗的太虚中格外醒目,如同一盏悬于天际的明灯。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太虚,落在建木之上,落在那道正在木心径上攀爬的身影之上。
身侧,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
他顺着曜安真人的目光望去,冷哼一声。
“你倒是舍得,文举那孩子,你养了几十年,如今就这么送到青玄道来,林氏能领你的情?反倒还会猜忌,你魏氏别有心思,妄图渗透……”
曜安真人牡火熊熊,没有搭理。
老者闻言,冷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之间,太虚之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股安静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一位存在,按在了这片太虚的命脉之上,让一切生机、一切存在,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曜安真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修行数百年,自问心性坚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此刻,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寒意,让他几乎本能地运转神通。
牡火骤然爆发!
橘红色的朦胧光芒从他周身喷涌而出,将方圆数百丈的太虚照得一片通明。
那火焰炽烈灼热,足以焚金熔石,让任何紫府以下的修士灰飞烟灭。
可下一刻——
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手掌修长白皙,却不带半分烟火气,它穿过那层炽烈的牡火,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曜安真人的瞳孔骤然放大,身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僵着身子,缓缓转过头。
一张俊美到近乎邪气的面容,正含笑望着他。
那是一个青年,身量修长,一袭灰黑色的长袍在太虚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极美,美得让人不安——眉梢微微上挑,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曜安真人苍白的面容,也倒映着那片翻涌的牡火。
他站在曜安真人身侧,一只手搭在曜安真人的肩上,姿态从容。
“有意思。”
他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曜安真人,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本座眼中,你如今应当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