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青木郡。
私塾之外,老槐树下。
林清玄一袭黄衫,负手立于石阶之下。
他面容清秀,眉眼沉静如秋水,此刻正微微侧首,听着面前那位白发老者一遍又一遍的道谢。
林谯山弯着腰,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感激之色,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是那几句话:
“多谢主家……多谢公子……肯收留我等……”
他说着又要拜下去。
林清玄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土德灵力将老人轻轻托住。
“不必谢我,孩子年岁不大,正是打根基的时候,我族侄修澈秉修正炁,有教无类,最善教导幼童。让他跟着修澈,您老放心便是。”
林谯山被那灵力托着,拜不下去,只得直起身来,眼眶却已红了。
“主家能收留这孩子,已是天大的恩德,老夫哪里还敢挑三拣四……修澈大人的名号,老夫在中原也有所耳闻,听闻是极方正的人物,孩子能跟着他,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身侧那道小小的身影。
林鸷天安静地站在他身旁,一身素净的衣裳,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
他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身量尚未长开。
他听着祖父与那位林氏公子的对话,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前那片被秋风吹落的槐叶上。
林谯山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
“鸷天,往后你便留在此处,要听主家的话,听先生的话,莫要惹事……”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祖父一眼。
那目光极淡,却让林谯山后面的话堵在喉间,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又拍了拍孩子的肩,将那些未说完的叮嘱咽了回去。
私塾之中,传来孩童琅琅的读书声。
那声音稚嫩清脆,参差不齐,有孩子读错了字,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又被先生轻轻叩了叩戒尺,压了下去。
林清玄听着那读书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私塾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间,隐约可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立于讲台之上。
那人一身长衫,身量修长,手持一卷书册,正俯身为一个幼童指点字句。
侧脸线条分明,眉目端正,周身气息清正平和,如春风拂面,又如秋阳照水。
正是林修澈。
从前他身上那股大义凛然的正炁,此刻已化作了更多的儒气。
举手投足间,棱角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之感。
他感应到门外的目光,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眸穿过半掩的木门,落在林清玄身上。
林清玄冲他微微颔首。
林修澈会意,将手中的书册交给身旁的学童,低声交代了几句,而后整了整衣襟,迈步向门外走来。
他推门而出,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长衫映得一片温煦。
他先向林清玄拱手一礼,唤了声“族叔”,而后目光落在林谯山身上,同样行了个礼。
林谯山连忙躬身行礼,口中连道“不敢”。
林修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垂眸看向林谯山身侧那个沉默的孩子,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温声道:
“这便是鸷天?”
林谯山连连点头,又轻轻推了推林鸷天的背,低声道:
“快见过先生。”
林鸷天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那礼行得端端正正,不卑不亢。
林修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他微微俯身,与那孩子平视,温声问道:
“可曾读过书?”
林鸷天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眸与林修澈对视,声音清朗:
“读过《千字文》与《幼学琼林》,粗通文墨。”
林修澈闻言,微微一笑,他直起身来,看向林清玄,点了点头:
“是个好苗子。”
林清玄含笑不语,他自然知晓林修澈的眼光,这孩子在东海时便已展露出不俗的根骨与心性,有筑基之资。
林修澈又看向林谯山,语气郑重了几分:
“老人家放心,孩子交给我,我自当尽心教导。正炁一道,重在养气明理、正心诚意,这孩子根骨不差,又天生适合修行十二炁,心性也沉稳,若能用心修习,将来必有所成。”
林谯山闻言,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只向着林修澈长长一揖。
林修澈侧身避了避,不肯受他全礼,只伸手将他扶起,温声道:
“老人家不必如此,孩子既入了我林氏的门,便是我林氏的子弟,教导后辈,本就是分内之事。”
林谯山直起身来,看向林鸷天,心中百味杂陈。
这孩子是他天墓林氏最后的血脉,如今能将孩子安顿在此处,他便再无遗憾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向林清玄与林修澈深深一揖:
“公子,先生,老夫便将这孩子托付给二位了。”
林清玄点了点头:
“老人家放心。”
林修澈亦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鸷天的肩,低声道:
“随我来罢。”
那孩子抬起头,最后看了祖父一眼。
林谯山冲他点了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示意他安心去。
林鸷天便收回目光,转身跟着林修澈,向私塾中走去。
林谯山目送着那道身影没入私塾,又在门前立了片刻,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抬眼望了望天。
天穹澄碧,与寻常秋日并无分别。
林谯山望着那片澄净的天色,忽然想起前些时日那连绵数日的黑暗,心中便是一阵发紧。
那几日天光不显,昼夜不分,连他体内的法力都隐隐有些凝滞之感。
他修行百余年,从未遇过这等事,至今想来仍觉心有余悸。
他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子……前些时日一直天黑,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活了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林清玄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此时历经旬月,天象已经恢复了往常。
凡人与低阶修士都已经淡去了印象,只是林谯山毕竟是筑基修士。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林谯山莫名觉得有些讪讪,仿佛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却听林清玄淡声道:
“前辈心中应当有数,这等事……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妙。”
林谯山连连点头,不敢再追问。
他自然知晓那等异象绝非寻常,多半与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有关。
这等事,确实不是他一个筑基修士该打听的。
只是那几日黑暗实在太过骇人,他活了百余年,从未见过天日能失辉至此,心中难免有些悚然。
他将那些念头压下去,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度压低声音问道:
“公子……汀州那边,几位大人如何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
自释修东下,侵入中原的消息传开,他便一直牵挂着此事。
天墓岛满门数千口人,便是在一夜之间被那些和尚屠尽的。
他心中自有恨意,可以他的实力和身份莫说报仇,便是多打探几句,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