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鹤眉头紧皱。
他虽对释修不甚了了,却也知晓金地位格之高,近乎与金位等同。
古释修证道之所,法相根基之地,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眼前这副破败模样。
梁架歪斜,佛首断落,金漆剥尽,泥胎开裂,满目萧然,如同被遗忘了千百年的荒寺。
他立在供桌旁,又环顾了一圈。
殿顶塌了几处大洞,昏沉的天光从破洞中漏进来,照在积灰的地面上,照不出半点暖意。
佛龛两侧的壁画斑驳得几乎只剩底色,莲华与宝幢的轮廓模糊如水中倒影,一触即散。
他收回目光,心中却安定了几分。
进入金地之前,他已激活了林清昼留予他的符箓。
那符箓乃是兄长以神通炼制,与他心神相连,一旦激发,便是隔着重重的太虚、隔着一方金地的壁垒,林清昼也必然能够感应。
他只需在此处待守,等着兄长来寻便是。
林清鹤垂下眼帘,将蕴云灵珠在袖中轻轻握了握。
灵珠深处,那道【上寒戌元尹冰性】依旧静静悬浮,霜白的光芒与他体内的寒炁神通遥相呼应,护持着他的神魂。
他只有一道神通在身,在这等位格极高的所在,若非有这道金性傍身,未必能保持灵台清明,既如此,便不该再有半分侥幸之心。
林清鹤从来不是逞强之人,他深知自己修为尚浅,一神通紫府在这金地之中,便如萤火之于皓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既已传讯于兄长,便只需坚守。
纵然林清昼一时进不来,他无非在此处熬上几年便是。
兄长近些年便要证道求金,这是早就定下的事。
他对林清昼向来抱有全然的信任,哪怕林清昼如今暂且奈何不了这方金地,待他证得金丹之后,也必然能接引他出去。
他定了定心神,正要寻个角落盘膝坐下,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忽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极轻,自殿外的回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踏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在这寂静得近乎凝固的破庙中,格外清晰。
林清鹤身形微顿,下意识便要运转【幽阙寒蝉隐】。
可神通方一运转,他便察觉到此地的异样,金地之中,没有太虚。
他的隐匿之法,大半依托于太虚之中的虚空裂隙与灵机乱流,借天地之势藏匿己身。
可在这一方自成天地的金地之内,太虚不存,灵机沉寂,他那身隐匿之术便如离水之鱼,失了七分威能。
林清鹤犹豫了一瞬,若此时施展,以他如今的状态,未必能瞒过这金地之中可能存在的存在。
若是隐匿不全,半遮半掩,反倒不如坦坦荡荡。
他沉下心神,散去神通,转过身,正对殿门。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了一瞬,而后,一道身影迈过那歪斜的门槛,缓缓踏入殿中。
那是一个老和尚。
他生得极瘦,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灰扑扑的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如同晾衣竿上搭着一块旧布。
他佝偻着背,脊骨在僧袍下凸起一道清晰的弧度,每走一步,背便弯得更低一分。
面容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皱纹深得能夹住光阴,皮肤是久不见日色的灰白,嘴唇薄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老和尚在殿门内三步之处停下,抬起那双褐色的眼眸,望向林清鹤。
林清鹤立于供桌之侧,周身寒炁内敛,不曾外泄半分,亦不曾退后一步。
老和尚看了他片刻,那双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而后,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那欠身的弧度极深,几乎要将那本就佝偻的背折成两段。
他行完礼,缓缓直起身来,声音苍老沙哑: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寂明,在此地守了许久,许久不曾见过生客了。”
他那双褐色的眼眸在殿中扫过,落在歪倒的佛像上,落在斑驳的壁画上,落在那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上,轻轻叹了口气。
“殿中尘垢堆积,无人洒扫,叫施主见笑了,实在是此地荒僻,久无人至,老衲又老迈不堪,诸多不便,还望施主海涵。”
林清鹤看着他,沉默片刻。
这老和尚身上没有半分法力波动,没有释修金身的光华,也没有凡俗之人该有的生气。
可在这等诡异之地,林清鹤却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如常:
“久闻佛门清净地,六根不染,万境自空。便是无人,亦当常拂拭,莫使惹尘埃。前辈在此清修多年,竟连洒扫庭除的力气也无了么?”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锋芒。
寂明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回答林清鹤的问话,只是侧过身,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向着殿外虚虚一引。
“施主远来,想必有许多疑惑,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若不嫌弃,请随老衲来。”
林清鹤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与人有约,需在此处等候,不便远行。若有疑惑,在此处说也是一样的。”
寂明闻言,那只伸出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袖中。
他转过身,那双褐色的眼眸望向林清鹤,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等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在这空旷的破殿中回荡了许久。
“既如此,那便在此处说罢。”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供桌旁,在林清鹤对面站定。
他抬起手,指了指殿外那片昏沉的天色,声音平淡如水:
“施主可知道,此地为何荒芜至此?”
林清鹤立于供桌之侧,目光看向寂明那佝偻的身影。
“佛门讲因果,讲缘法,此地荒芜至此,自然是因缘际会,该当如此。”
他的声音清朗。
“昔日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那是最上乘的禅机,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可后来呢?”
他收回目光,落在寂明那张苍老得面容上:
“后来经卷如山,论疏似海,丛林处处,法会年年。言必称佛祖,行必依戒律,坐禅者求开悟,念佛者求往生。人人都在求佛,却不知佛在何处。人人都在说法,却不知法为何物。这金地荒芜,不正应了‘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之语么?”
寂明听着,那双褐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光芒。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苍老沙哑,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未曾想,施主还懂佛经,只是……”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殿中那尊歪倒的佛像。
“施主所言,是法之衰,而非地之荒,此地荒芜,不为法灭,为有客来。”
林清鹤眉头微动。
他盯着寂明看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前辈在此守候多年,等的便是晚辈?”
寂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片昏沉的天色。
那片天光昏黄黯淡,不见日月,不见星辰。
“施主血脉之中,有旧日之痕。”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仿佛不是在问林清鹤,而是在问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地:
“施主来此,非为偶然,此地荒芜数千年,等的便是与施主一般的人。”
林清鹤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股自血脉深处涌起的悸动,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如常:
“前辈所言旧日之痕,可是血炁?”
寂明闻言,忽然笑了。
“血炁……施主既已知之,又何必再问?”
他收回望向殿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清鹤身上。
那双褐色的眼眸此刻变得极深极远,仿佛不是在看眼前这个人,而是在看他血脉深处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