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之中,林清鹤身形骤止。
他立在幽暗与霜白的交界处,周身寒炁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神通运转之际,漫天霜雪自虚无中凝形,六出冰花层层叠叠,将这一方太虚染成一片凛冽的银白。
所过之处,虚空冻结,灵机凝滞,如万千银针,寒光漫卷,冰封三界。
那自青木郡太虚中隐匿的血气,在这片铺天盖地的霜雪中终于露出了形迹。
那是一缕极细的血色,藏在一团朦胧的金色光晕之中,如一条蛰伏于深潭的赤蛇,边缘处隐隐有黑气蒸腾。
光晕约有丈许方圆,内里血光与金光交织,时明时暗。
而在那光晕的核心,隐约可见一方寸许见方的碑状物事,色呈牙白,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那些梵文细如蚊足。
林清鹤的霜雪将那一方天地彻底封冻。
寒冰层层叠叠,将那团金红光晕裹成一个巨大的冰茧。
冰面之下,那血光仍在缓缓蠕动,如同困兽犹斗,每一次搏动都让冰层表面生出裂纹。
但寒炁源源不绝地涌来,裂纹尚未扩散便被新的冰晶填满,将那光晕越裹越紧,越封越死。
林清鹤立于冰茧之前,眉头微蹙。
他认出了那冰中封存之物。
古修有言:【清静求妙成金地,法相证在栴檀林】。
金地者,清静栴檀所在,乃是无疆法界、释土之根本法。
他在绛霜岛时,便曾收到林清昼以秘法符箓传来的消息。
释修之所以大举东下,不惜动用八世摩诃与数位摩诃同出,便是为了一方金地。
金地乃古释道的至宝,当年古释修出来多少道,如今便有多少金地留存于世,或显或隐,规律难以琢磨。
每一座金地的显隐,都足以惊动极乐天中的法相。
传闻最早的九相释土,也不过各自是一座金地而已。
是其中的人物证成了法相,增广法界,又收拢其他金地,才到如今这等广阔稳固的地步。
故而在今释手中,金地虽然局限颇多,但将其视作一方小释土,并无问题。
金地的位格极高,与金位等同。
林清鹤年少时曾听兄长提及此事,彼时林清昼尚在筑基,于赤寰宗藏经阁中翻阅,回来后与他秉烛夜谈。
金地有灵,能自晦,能择主。
若非它自己愿意,便是真君也未必能寻到。
如今它却在沂州境内显露形迹,或是被血气引来。
林清鹤的目光落在那冰封的金红光晕之上,越看越是凝重。
金地乃释土根基,位格极高,便是法相亲至,也未必能轻易炼化,这血气从何而来,竟有这般威能?
他想起林清昼曾说过的话,那些关于血炁、关于天禋真君的只言片语,让他多加小心。
冰茧之中,血光忽然大盛。
那光芒如沉眠万年的血珀,自冰层深处透出,将整片太虚染成一片诡异的金红。
林清鹤正要催动寒炁加固封印,却见那血光骤然扩散!
那金红的光芒如潮水般涌来,瞬息间便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只觉得一股吸力自那冰茧深处涌出,直直探入他的血脉深处,仿佛要将他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唤醒。
他面色骤变。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血脉在呼应。
林清鹤的心跳骤然加速,咬紧牙关,全力运转寒炁,试图将那悸动压下去。
可那血脉的呼应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抑制,仿佛有一道声音在他心神深处不断回响。
“归来……归来……”
那声音在牵引着他体内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脉,血光越来越盛。
冰茧在金红光芒的冲击下寸寸碎裂,无数冰晶四散飞溅,尚未落地便化为水汽,被那血光吞噬殆尽。
林清鹤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将心神沉入那枚蕴云灵珠之中。
灵珠深处,那道寒炁金性静静悬浮,霜白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股灼人的血脉悸动终于被压制下去几分。
可那血光却不肯放过他。
那赤金丝线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将他裹成一个巨大的金红茧蛹。
茧中,那碑状物事缓缓旋转,碑面上的梵文已经剥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猩红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碑面上蜿蜒爬行,最终在碑心处汇聚成一个古老的符文——
“血”。
下一刻,那金红光芒骤然收缩!
他在勾连金性的瞬间,神智亦恢复了清明。
瞬间捏碎了一张符箓,整个人便被那光芒裹挟着,连同那方寸许大的碑状物事,一同没入金地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虚中的漫天霜雪失去了主人的维系,渐渐消散。
………………
极乐天,辽化寺。
寺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随山势起伏。
山门前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种满了栴檀树,正值花开时节,淡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悠远。
山中金莲绽放,琉璃滚动,一片片青粉色的花叶落下,和尚与尼姑则在寺院之中穿行,或为悲戚之状,或为迷离之貌。
寺院深处,一座高台拔地而起,端坐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生得极胖,圆脸大耳,双下巴层层叠叠,几乎要将脖子淹没。
他半眯着眼,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颗颗浑圆,色呈牙黄,显然已盘了不知多少年。
此人正是普安摩诃,辽化寺如今的住持。
他身旁,一个身材精瘦的僧人正微微欠身,低声说着什么。
那僧人面色焦黄,颧骨高耸,两腮深陷,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如两汪深潭,幽不见底,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旁的普安摩诃能听清。
“那师祖舍利果然为赤寰道人所窃,当真是晦气。”
他话语中带着愤懑,此前辽化寺普愿摩诃于北海被诛,惹得好大动静。
辽化寺自然要追查,却未曾想在人手空缺之时寺内供奉的舍利被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