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娥真人的身形没入接引之光中。
那光柱自无穷高处垂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仰起头,望向那光柱的尽头,有一点极淡极远的金色在闪烁,如同丹炉深处那枚正在凝成的金丹。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数百年了,自她在东海那座小岛上第一次点燃丹炉,到如今汞身补天、五神通齐燃,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四道少阴神通,一道全丹神通,此刻尽数升煅,将那道光柱烧得愈发炽烈。
凉娥真人张开双臂,任由那光芒将自己托举而起,向着天穹深处那点金色飞去。
她能感受到闰位的接引,能感受到那尊位深处蕴含的物性变极之意。
她将少阴四神通尽数炼入其中,将那秋霜之肃、金石之坚、阴气之始、阳气之终,一一化为全丹的养料。
她以补天之功为引,以汞身之灭为破,以丹成之立为证,走的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她应当成的。
那道金色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几乎要触手可及之时,凉娥真人怔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色从她眼前缓缓退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如同西沉的落日,如同她从丹炉中取出那枚即将成形的丹药时,炉火骤然熄灭的刹那。
她拼命向上飞去,神通在燃烧,道基在燃烧,连那具汞水凝成的身躯都在燃烧,可那道金色,依旧在远去。
金性未曾升煅。
没有金性从她体内升起,没有那一抹属于她自己的金性与金位遥相呼应。
她燃烧了一切,四道神通、一道全丹、数百年修行、补天之功、汞身之躯,可那炉中,依旧是空的。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的求金之法,乃是从蓬莱仙岛上求来的。
那是东戊天的道统,是娲皇一脉的嫡传,是全丹之道的源头。
她花了三百年时光,用尽毕生积蓄,才从那位仙岛使者手中换来这一卷功法。
她修了百年,悟了百年,熬了百年。
以肉身殉道,以补天之功为引,以破后而立为证。
她以为自己能成。
可那道金色,依旧在远去。
补天之功在这一刻骤然溃散,朱砂与水银在凉娥真人体内翻涌,如同丹炉中失控的火候,要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那垂落的接引之光开始摇晃,光柱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
“不……不!”
她声音颤抖,银白的汞液从她眼角滑落,赤红的朱砂从她七窍中涌出。
“我补了天,我救了北海!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金色彻底熄灭了。
接引之光在这一刻消散无踪。
那光柱自天穹深处崩塌,如同丹炉炸裂,如同天柱倾折,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飞溅,将整片北海之极照得一片通明。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补天之功——她以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功业,竟也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新生的天穹上,那些霜白的经纬纹路开始剥落,如同织锦被抽去了丝线,一缕一缕地消散。
凉娥真人悬在半空之中,那具汞水凝成的身躯已经千疮百孔。
银白的液体从无数裂口中流淌而出,朱砂的赤红从七窍中喷涌,少阴的霜色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全丹的物性在她体内变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银白的烟气。
她的身形开始崩塌,一寸一寸,化为漫天的银白霜华。
在这一刻,她望向东方,似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话音落下,她的头颅终于化为漫天的银白霜华,纷纷扬扬,洒落在这片她亲手弥合的天穹之下。
那尊炉身的碎片在虚空中静静漂浮,朱砂的赤红与水银的银白交织在一起。
光雨之中,那枚五色石最后的余晖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北海之极,复归寂静。
敖毓龙王立于原处,那双银蓝色的眼眸望着那片光雨消散的方向,同样惊疑不定,只是心中全然止住了猜忌,轻叹道:
“贞者,正也,定也,不易也。全丹者,变也,化也,极而反也。”
她收回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
“凉娥道友以少阴为体,以全丹为用,以补天之功为引,以求破后而立。此四者,皆有。然其少阴之贞太过,全丹之变不足;补天之功虽巨,然非其根本;破后而立虽勇,然其破者形也,非其神也。形可破而神不可破,体可毁而性不可移。以不可移之性,行必变之用,此其所以败。”
林清昼听着,知晓敖毓龙王只是在寻着借口,故而只淡然应和道:
“龙王所言极是,后人若有缘法,循此痕而行,或可续其未竟之道。此亦道统传承之本也,一如霜华真君。”
敖毓龙王闻言,看了林清昼一眼,银蓝色的眼眸微微一闪,却没有接话。
想来是因不知为何林清昼到如今这等地步,还要提起此等叛逆之人,若是因此恶了广寒……
她静静立于原处,望着那片新生的天穹。
凉娥真人的陨落异象,此刻正慢慢铺展开来。
浩浩荡荡的朱砂粉末自虚无中涌出,铺天盖地,将方圆千里的海天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朱砂遮天蔽日,将太阳的光芒尽数吞没。
赤雾之中,有玉珠般的汞液在法力残存的牵引下衔尾飞行。
那些汞珠颗颗浑圆,晶莹剔透,在朱砂的映照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它们成群结队,首尾相连,在赤红的雾海中穿梭游弋,时而如银龙腾空,时而如白练横江,时而又如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洒落四方。
放眼望去,红雾深处尽是星星点点的银光。
那银光明灭不定,如同深海中游弋的鱼群,又如同天河边垂落的星沙。
赤与白交织,朱与银相映,将这片海域装点得如同丹师梦中才有的仙境——只是这仙境,是用一位大真人的性命炼成。
海水已经化为红色,那红色自海面蔓延至深海,自近岸扩散至远洋,将整片北海之极染成一片血色的汪洋,无数鱼类在赤红的海水中翻涌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