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整个北海风云滚滚,黑白参差,天一生水,淋漓如露,银白似汞,滴滴而下,洒满了整片海域,一颗颗滚圆的汞水如同银珠,往大海深处沉去。
高处,有荒火升腾。
火轮一侧,有魂魄潜伏,那魂魄压低着身子,蜷缩成一团,怀中抱着一颗颗胎盘。
火轮另一侧,有神庭矗立,神庭空旷无人,唯有浩瀚如水的朱砂从半开的门扉之中喷涌而出,往大地上倾泻而来。
朱砂浩浩荡荡,如同天河倒悬,如同地泉喷涌,将整片天地都浸染在无边的赤红之中。
神庭深处,有桂树的影子,那桂树婆娑,枝叶扶疏,却在朱砂的映照下失了本来的青翠,染上一层诡异的殷红。
树下有玉兔捣药,蟾蜍伏卧,寒燥之气之北海上空弥漫。
良久,敖毓龙王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林清昼。
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之中,此刻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真人以为,自己将来求金之时,会有几分把握?”
林清昼闻言笑道:
“果位者,一道之根本,万法之源头。承之者,非有功即可,非有道即行,非有心即成。需天地之机、阴阳之会、五行之运、万灵之望,四者合和,方有一线之机。在下不敢言把握几分,只知当行则行。”
他收回目光,看向敖毓龙王,笑意更深了几分:
“何况,凉娥前辈今日以身为炉,虽未成局,却已为后来者指明了方向。少阴与全丹合一之路,从此不再是一片混沌。此等功业,岂逊于补天?”
敖毓龙王闻言,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只有一片澄明。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一笑。
“大真人心性,令人佩服,既如此,我便静候大真人证道之期了。”
林清昼微微拱手,含笑不语。
敖毓龙王立于原处,那双银蓝色的眼眸望着那片光雨消散的方向,久久不语。
凉娥真人未能凝成金性,那她许诺的报酬,自然也随着她的陨落化为乌有。
她此番前来,固然有几分情分在,可龙属做事,从不空手而归。
她本指望凉娥真人纵然证道失败,取得一道金性,也算不虚此行。
如今人死丹空,她除了一地朱砂与汞水,什么也没捞着。
她心中难免有些意兴阑珊,观礼的兴致早已消散殆尽。
正要开口告辞,却听身侧那道青色身影忽然开口。
“龙王如若不弃,还有一桩好戏可看。”
敖毓龙王闻言,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微微一闪。
她侧过头,看向林清昼,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负手立于高空之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飘逸出尘。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青瞳之中倒映着漫天的朱砂与汞光,澄澈如初。
她心中虽有几分不耐,可毕竟是林清昼开口。
这位太清大真人如今五法大全,距金位只差临门一脚,他口中的“好戏”,分量自然不同。
她勉强一笑,声音清冷如常:
“莫非今日大真人见凉娥道友求金而陨,心有所感,也准备在此处证道?”
林清昼闻言,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朱砂与汞水之上,看着那些银白的汞珠在赤红的雾海中穿梭,如星如萤,明灭不定。
“证道之事,自有其时。我今日想与龙王说的,是另一桩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敖毓龙王。
“龙王对天素,可有什么见解?”
敖毓龙王闻言,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凝。
天素。
这两个字,在她这等修行数千年的存在耳中,分量非同小可。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昔年天庭兴盛之时,天素乃司天一道的道子,与天庭太子无异,无人胆敢招惹。那时司天果位尚在,天素子代天行权,推演命数,便是神丹见了,亦要礼让三分。”
“如今天素虽放下自矜,下放世间,不复当年尊荣,可其推演之道,依旧冠绝天下。每一尊天素子出世,都是天地命数的一次显化,其记忆之中,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天机。”
林清昼听着,看向敖毓龙王,微微一笑:
“前些时日便有天素降世,龙属遍布三海,耳目之广,冠绝天下,难道未曾读取其记忆?”
敖毓龙王闻言,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恼。
林清昼手中便有两位天素子,此事并非秘密。
当年玲琅天开启,此事天下皆知,她自然也无需隐瞒。
她轻轻一笑,声音淡然:
“不错,可天素只是推演,既然【大衍天素书】选择将其放出,便代表其记忆中的推演结果价值不大,否则岂肯轻易示人?”
林清昼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负手立于高空之上,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朱砂与汞光,落向远方那片苍茫的海天相接之处。
“龙王有所不知,我在大衍天素书的推演之中,曾见过一幕景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那景象之中,我陨于北海。”
此言一出,敖毓龙王还未有何反应,一旁的凌栩真人却已猛然抬起头。
林清昼却恍若未觉,依旧负手而立,面上笑意从容。
“今日凉娥前辈求金而陨,铅汞漫天,朱砂蔽日。我站在这北海之上,忽然想起那幕景象,心中倒有几分释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栩真人,那双青瞳之中一片澄明:
“此劫之后,我也可安心证道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边铅汞的阴影之中,一道影子骤然出现。
那影子自朱砂与汞光的深处浮现,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它没有形体,没有轮廓,甚至没有确切的存在。它只是影子本身,是万物投下的暗面,是光明退去后留下的空缺。
可那影子之中,有一点色白且暗的光芒在凝聚。
那是一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