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修行六百余年,两世为人,从不缺乏审时度势的决断。
她咬破舌尖,一道鲜血喷在掌心,血液色呈暗红,落在掌中便化作一道血色的符纹,盘踞在她掌心正中。
下一刻,她猛地将那张符纹从掌心撕下。
符纹离体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嘶鸣自虚无中响起,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千万只蝙蝠同时振翅。
裴隐玉面色一白,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形剧颤,断臂处新生的血肉竟又开始崩裂,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可她顾不得这些。
符纹碎裂的刹那,一道巨大的阴影自海面升起。
那阴影初时不过丈许方圆,转瞬便铺天盖地,将方圆百里的海面尽数笼罩。
它从虚无中涌出,从海水中浮起,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中渗透而出,无远弗届,无处不在。
林清昼望着那道阴影,心中微微一凝。
他感受得到,这道阴影的位格极高,远非裴隐玉之流所能企及。
那是近乎金丹级数的存在,是厥阴真君留在世间的一缕投影。
纵然他如今五法大全,紫府之巅,面对这等位格的存在,依旧需慎之又慎。
阴影翻涌间,六道身影自其中缓缓升起。
当先一人,周身阴风阵阵,身形佝偻,面容被一层朦胧的灰雾笼罩,看不清面目。
他的气息在这几人之中最弱,不过紫府中期,可他在阴影中现身的那一刻,却明显有几分心虚,身形微微一顿,却又毫无退路,只能停住身形,立于海面之上。
紧随其后的,是两道气息浩瀚的身影。
一人周身明阳金光流转,身披赤金麒麟铠甲,甲胄之上,天光与金光交织,将整片海域照得一片通明。
另一人则气息幽深,周身乙木晦光流转,宛如山间古木,静静立于阴影边缘,不言不语。
二人身后,一道金色的身影立于莲台之上,双手合十,周身梵文流转。
那是一位七世摩诃,气息之强横,与那两位大真人相比亦不遑多让。
裴隐玉立于这六人之间,面色苍白如纸,断臂处的血肉仍在缓慢重生,却已不再流血。
她那双幽深的眼眸望向林清昼,目光中满是怨毒与忌惮。
至此,围杀林清昼的阵容已然齐备——三位大真人,一位七世摩诃,三位紫府中期。
裴隐玉自不必说,乃是金丹嫡系,厥阴一道当之无愧的紫府第一人,身旁那身披麒麟铠甲、修行明阳的,必然是逸阳宗的高修。
那立于阴影边缘、修行乙木的不知来自何处,但也是真实不虚的紫府后期。
至于七世摩诃,位同紫府大真人,虽不知出自哪座寺院,但那周身释法与天觉摩诃颇为相似,多半来自净业寺。
剩余两位紫府中期,亦是气息不弱,各自立于阴影之中,虎视眈眈。
林清昼立于海面之上,青袍在渌雨中轻轻飘动,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他的目光从那两位新出现的大真人身上扫过,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落在七人中气息最弱的那道身影之上。
那人周身阴风阵阵,面容被灰雾笼罩,身形佝偻,此刻正立于阴影边缘。
察觉到林清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的身形明显一僵,虽看不清面目,却能看出几分心虚。
林清昼看着那道身影,面上不见情绪,只淡淡道:
“久仰大名,鸿砚前辈。”
鸿砚真人。这个名字,林清昼记了数十年。
少年时,他便从吴婆婆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后来又从正阳族长口中得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叔公曾在赤寰求学,于丹道之上颇有建树,可惜陨于一位炎州真人手中。
后来他修行渐深,对当年之事了解得愈发清楚。
那时无论林氏还是赤寰宗皆正值多事之秋,致使鸿砚真人便逃遁北海,从此销声匿迹。
林清昼最初研习丹道,承袭的便是林承岳留下的手札与笔记。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丹方与心得。
于公,鸿砚真人是林氏的仇敌;于私,他承袭林承岳的丹道,便欠了那位叔公一份因果,故而林清昼早就有为其报仇之心。
此刻这人送上门来,林清昼自然不会放过。
鸿砚真人立在阴影之中,周身灰雾翻涌。
他修行上巫一道,神通『勿查我』笼罩身形,言语亦被敛去了情绪,只道:
“大真人名震天下,贫道如雷贯耳,未曾想,大真人竟记得贫道这一介北海散修。”
鸿砚真人心中虽惧,却更明白,一旦林清昼求金成功,林氏晋升金丹世家,他便如俎上之肉,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蚀月宗这等庞然大物既已出手,他为求日后道途能有一线喘息,也必然要铤而走险,附其骥尾。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林清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