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自然不会放任她逃遁。
对他而言,此行最大的目标,便是这位厥阴一道的紫府巅峰修士,裴隐玉。
身为蚀月宗厥阴一脉的紫府第一人,晦鸢真君座下最锋利的刃。
若能在此将她斩杀,便是断厥阴一臂。
他如今已不需要主动去追求气象,证道在即,青阳果位的眷顾早已足够深厚,无需再借外物增添分毫。
可若有人送上门来,他也不会放过。
裴隐玉若陨于此,厥阴一脉元气大伤,将来他证道之后,若是不便对下出手,在紫府级数,想要处理厥阴之事便少了许多阻碍。
至于那位晦鸢真君会作何反应——
林清昼眸光微沉。
祂若敢出手,广寒宫那件仙器便有了用武之地。
青光在太虚中凝成一线,如青色的雷霆,向着那道幽暗的流光疾追而去。
灵善摩诃立于青光之中,口中诵念的佛号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雨打芭蕉。
“唵,嚩日啰,驮都,鍐——”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佛子行道已,来世得作佛。业力如云雾,慧日能消除。照见五蕴空,度一切苦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业力非业力,是名业力。心若不住,业从何生——”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心不可得,业力亦不可得。不可得中,如是得——”
真言如潮,一字一句皆以苦修凝聚的业力催动,蕴含着净业道最精深的法理,足以度化世间一切邪祟。
可那青光依旧在侵蚀他的金身。
对方的力量太过纯粹、太过浩瀚。
他的半边胸膛在净世之光中消融殆尽,露出其下金色的骨骼,那骨骼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是他七世修行积累的功德印记。
灵善摩诃面色惨白如纸,心中忽然生出悔意。
他为了心中贪念而来,为法相之机而来,为弟子前程而来。
他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以为纵然不敌,至少能保住性命。
净业道对净化之力的抗性,七世摩诃的深厚积累,法相在冥冥中的庇佑,他有太多理由相信自己不会陨落于此。
但当青光真正落在他身上,他才终于明悟,那些所谓的理由,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法相的庇佑或许存在,可又岂会为了一个七世摩诃,去触怒即将证道的青阳之主?
他一生苦修,自问业力清净,不染尘埃。
可今日他才明白,他那所谓的清净,不过是诱惑太小。
一旦有足以让他成为法相的诱惑摆在面前,他心中的贪念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他为了法相之机而来,却忘了净业道的根本——“业性本空,由心故有。心若灭时,业亦不存。”
心若不灭,业从何净?
他为了弟子前程而来,却忘了真正的护持,不是替他扫清障碍,而是教他如何面对障碍。
天觉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那最终的寂灭。
金身已残破不堪,业力已散尽无余,功德已凋零殆尽。
那青光笼罩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通透如琉璃,如同等待被净化的罪孽。
可下一刻,那道青光忽然从他身上移开了,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流光,向着太虚深处那道正在逃遁的幽暗身影追去。
灵善摩诃睁开眼,怔怔地看着那道远去的青光。
灵善摩诃立于太虚之中,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心有余悸,正准备遁逃——那道远去的青光,忽然在他身侧顿住了。
它悬停在太虚之中,如同一只回头的青鸟,静静地看着他。
灵善摩诃的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刻,无数净化之光自那道青光中喷涌而出,将他内外笼罩,不留半分缝隙。
光芒隔绝太虚,隔绝释土,隔绝一切可能的逃遁之路。
他如同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无处可逃,无处可去。
纵然他对净化之力有几分抗性,可那抗性,在如此纯粹、如此浩瀚的净化之光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当年青帝净世,涤荡世间一切污秽,连天地都为之消融,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七世摩诃?
灵善摩诃的金身在青光的照耀下层层剥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化为一片空寂。
太虚之中,那道笼罩灵善摩诃的净化之光骤然收回,但在其中的灵善摩诃,却已然无踪。
下一刻,种种菩提、甘露、莲台、粉色的花瓣从太虚中滴落,纷纷扬扬,飘入现世,落入北海之中。
菩提叶青翠欲滴,脉络间流转着淡淡的金光,落入海面,便化作一株株青莲,在波涛中摇曳。
甘露无色无味,带着沁人心脾的清甜,莲台以七宝镶嵌,琉璃为干,砗磲为台,赤珠为蕊,落入海中,便沉入深海,化作一座座珊瑚礁。
粉色的花瓣如雪如絮,纷纷扬扬,洒满整片海域,将那片赤红与银白交织的海面染上粉红,装点得如同仙境。
一阵净化之风自太虚中席卷而出,枋寥真人立于太虚之中,面色骤变。
鸿砚真人的陨落,在他预料之内。
一个紫府中期的上巫修士,在一场涉及数位大真人的围杀中陨落,算不上什么意外。
可灵善摩诃不同。
七世摩诃,净业道的大德,天觉的授业之师。
纵然论战力,他或许是在场几位大真人中最弱的一位。
可论保命之能,便是同样擅长保命的乙木和厥阴,也未必能与他相较。
释修有释土接引,真灵不灭,纵然金身被毁,也能在释土中重生。
净业道更有业力护持,有业力和功德护持,寻常手段根本伤不到其根本。
可他却被同源的净化之力彻底抹去,连真灵都未能逃回释土。
这无疑说明,林清昼的净化之力,已经强到了连释土的接引都能隔绝的程度。
在那一瞬间,灵善摩诃与释土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他只能独自面对那道足以净化一切的光芒。
枋寥真人自问见多识广,此刻心中也不禁生出寒意。
何况……那位大真人连身形都未停下,仿若不过是信手为之的小事。
枋寥真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丝寒意压下。
他虽惊于灵善的陨落,却并不后悔今日来此。
这是道统之争,无关个人恩怨,也无所谓对错,他若有求道之心,今日就必将来到此地。
倘若他再年轻三百年,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等不起了。
那道糜烂的青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枋寥真人立于糜烂的青光之中,周身五道神通齐齐运转,将乙木的真意催动到了极致。
那青光如同瘟疫,如同病茵,在太虚疯狂蔓延。
与此同时,裴隐玉化作幽暗的流光,在太虚中疾遁。
她自然知晓这漫天甘露意味着什么。
七世摩诃,净业道的大德,就这么没了。
但她却没有回头,面色依旧冰冷,幽深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慌张。
纵然厥阴受青阳所克,纵然林清昼强得如同怪物,可她终究是五法俱全的紫府巅峰修士,是厥阴一道紫府第一人。
她心性之坚韧,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方才数次慌乱,不过是被林清昼的命数压制,神通影响所致。
厥阴者,隐晦也,潜藏也。
其性幽深,其德沉潜。
裴隐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
青光越来越近。
那道碧光在太虚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向着她的方向疾追而来。
裴隐玉终于停下了。
她立于太虚之中,转过身,面向那道疾驰而来的青光。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已不见半分惊惶。
她抬起手,双手在身前虚虚一合。
周身厥阴之光翻涌如墨,将方圆百丈的太虚染成一片幽暗。
幽暗之中,有无数阴影在游动。
裴隐玉的眼眸骤然变得暗沉。
那双幽深的眼眸之中,仿佛有两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烧得她眼角渗出血泪。
神通运转,一道紫色的绛袍出现在她身上。
『掩弊服』。
身为厥阴一道最难修成的神通,便是在所有神通之中,其修行难度也名列前茅。
在此前厥阴尚未沦落之时,此道神通唤作『不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