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玉郜听罢没什么表情,犹豫片刻后又道:
“所谓司天,在数而不在术,在理而不在法。万物有常,四时序,寒暑迭,日月循轨,星辰躔次,皆有其数。
数者,天地之纪也,非箕畴不能通其变,非算经不能极其数。
大数有五,一曰簭筮,二曰晷度,三曰律历,四曰五行,五曰干支。
簭筮明天人之际,晷度察日月之行,律历考四时之序,五行辨万物之性,干支纪年月日时。
五者备,而后天地之变可推、鬼神之情可状、吉凶之兆可测、祸福之机可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
“然数有逢不逢,时有适不适。物有生死,数有终始。唯守静笃,方能见天地之心;唯致虚极,方能察万物之理。
数之所至,虽远必达;理之所存,虽微必显。故曰:‘括囊大象,玄照无极。’”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玉郜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浓,却分明带着满意。
“不错,你既能明‘常数不可易,变数不可执’之理,便已是登堂入室了。”
司天之道,贵在知常达变。
常数不可易,变数不可执。
这十个字,多少研习术算数百年的修士都未必能悟透,眼前这个不过练气的少年,却已能脱口而出,且言之有物,不是拾人牙慧的死记硬背。
他心中确实生出了几分惊喜。
当年太清真君在紫府之时,尚不通司天之理,不明白为何天道复立需要经由执悖之手,曾为此困惑许久,翻阅了不少典籍,始终未能得其要领。
若真君当年便有眼前这少年的道行,恐怕一眼便能看透。
执悖而御变,因变而合常,此天道伪复之理。
玉郜是由林清昼亲手点化、亲自灌输记忆而生的灵修,他对真君的脾性、眼界、道行再清楚不过。
正因清楚,他此刻才愈发觉得意外。
林氏这一代,原先他只关注过林云殊。
那孩子剑道天赋确实惊人,巽木之体纯粹,日后若有机缘,未必不能成为凤仪宫那般的人物。
可剑仙名头再响亮,说到底也不过是斗法时占些便宜,证道求金,靠的不是剑意,而是道行。
林云逻不同。
这少年对司天一道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术”的层面,触及了“理”的内核。
玉郜甚至敢断言,以林云逻如今展现出的道慧,将来必然会有登临五法、以求金位的机会。
他已称得上是林氏九代以来,除却太清真君本人外道慧第一人,便是林清鹤和林修容亦有不如。
玉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那玉简不过三寸来长,通体呈浅浅的灰白色,表面光素无纹,入手却沉甸甸的。
“这是《九章算术注》,其中收录了部分古时司天监的推算法门,你先学着,十日之后,我再来检验。”
林云逻双手接过玉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玉郜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又补了一句:
“好好修习,将来未必不能登临五法,以求金位。”
这话说得极重,让林云逻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低声道:
“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一介练气末进,岂敢奢望那般远大的道途。”
玉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过头看了萧钺一眼。
“关乎云殊的剑道,如今如何了。”
萧钺等了一日,终于等到这位大人主动问及自己,心中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拱手,声音沉稳如常:
“回大人,云殊的剑道修为,在下已大致摸清了。”
他斟酌着用词,片刻后缓缓开口:
“云殊剑心澄澈如寒潭映月,剑骨天成,未经雕琢而自有锋芒。
更难得的是,她的巽木之体与剑意浑然相融,已初具‘巽风荡邪,青锋所指,万象披靡’的气象。
晚辈幼时学剑,蒙家中长辈指点,又得几位剑道前辈悉心教导,自问根基打得还算扎实,可若论及剑道天赋,晚辈当年未必及得上她。”
玉郜闻言,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以晚辈之见,云殊如今剑元已成,下一步的关键不在剑术本身,而在于『巽木』的体悟。
巽者,入也,散也。
易以‘随风’为巽,取其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意。
剑道最忌滞涩,一招一式若有了定式,便落了下乘。
云殊如今若能在快中求缓,在盛中求敛,将那份锋芒藏进巽风里,待到出剑之时,风至而剑至,剑至而敌已溃,方是上乘。”
他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剑意这东西,终究是教不出来的,巽风无形,剑意无相,只能靠自己去悟。”
玉郜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劳烦剑仙了。”
萧钺连忙躬身,声音诚恳:
“大人言重了,在下当年冒犯真君,真君宽宏大量,饶了我一命,已是莫大的恩典。如今能有机会为真君分忧、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福分,岂敢言劳烦二字。”
玉郜没有接话,收回目光,落向林云殊。
那少女自方才起便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巽木之道,其象为风,君子以申命行事,巽风起于青萍之末,初时不过微动枝叶,继而拂过林梢,再而鼓荡山谷,终而摧枯拉朽、涤荡万里。
你如今剑元已成,巽体初具,缺的不是速度和锋芒,而是那份‘申命行事’的耐心。”
林云殊闻言,郑重地行了一礼: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