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玄月天。
【青,生也。象物生时色也。】
林清昼闭上眼,清炁涌入肺腑,顺着经脉流淌,五道神通在这一刻齐齐共鸣,在升阳府正中凝成一团耀眼的碧色光球。
他没有抗拒,任由那股冲动将他裹挟,任由那道青光将他托举,任由那轮青月将他牵引。
冰川在脚下远去,清气在身周翻涌。
月华垂落如瀑,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青碧与银白交织的光海之中。
【东方属木,其色青,其帝太皞,其神句芒,万物之所以始生也。】
天穹之上,那轮青月越来越近。
林清昼能感受到,那道果位正在向他敞开自他身后,一道庞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句芒,春神,木德之始。
鸟身人面,乘两龙,立于东方天际,手持规矩,丈量万物生长的尺度。
规圆矩方,不偏不倚,为万物立则。
句芒之后,又有青龙之影自青光中升腾而起,龙躯蜿蜒,鳞甲森然,龙眸半阖,俯瞰着这片苍茫的天地。
青龙之后,又有青鸾、白狐、玄鹤、玉蝉……无数灵兽的虚影自青光中浮现,或翔于天,或立于地,或游于水,或潜于渊,齐齐朝向那道正在上升的身影,俯首而拜。
【青者,东方之色,万物之始,众灵之长。】
林清昼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青光自他周身喷涌而出,煌煌赫赫,不可逼视。
那光芒不是神通,不是术法,而是他毕生道行的凝聚,是五道神通升煅至极致后的精华,是他以百年修行、以毕生心血炼就的,独属于他的气象。
冰川之上,清气之海翻涌如沸。
那些清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下汇聚成一道通天的光柱,托举着他向上攀升。
光柱之中,有无数细小的青芽在萌发、生长、抽枝、散叶,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一阳来复,万物始苏。天地之心,于此可见。】
林清昼的身形越来越高,越来越小。
冰川化为一片银白的斑驳,清气之海化为一片莹白的云雾,那轮银月也渐渐退居一侧,将正中的位置让给那轮正在升起的青月。
他伸出手,向着那轮青月。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有五道细小的青光亮起,正是他的五道神通——『青帝诏』、『净世莲』、『催青律』、『抱节枝』、『祈青阳』。
五道神通在这一刻同时燃烧,化作五道青色的火焰,在他手中交融。
五火归一,青光大盛。
那光芒自他掌心喷涌而出,直直没入天穹那轮青月之中。
【木德之始,万物所由。青阳之主,万灵所归。】
天穹之上,那轮青月骤然亮起。
那光芒铺天盖地,将整片玄月天照得一片通透。
青光所至,冰川融化,化为清泉,清泉汇聚,成溪成河,河水奔涌,向着四面八方流淌。
流淌之声清脆悦耳,银月之侧,馀蟾真君那道通天彻地的身影终于完全显现。
祂盘坐于仙器之侧,庞大的身形将整个天幕占据了大半,身上被层层冰川覆盖,如同蟾蜍身上的疣粒。
祂的眼眸如两颗硕大的星辰,悬于天际,在银月与青月的辉光中,如同三月凌空,此刻正静静地望着那道正在上升的青色身影,竖瞳之中,冰雪与月华流淌不息。
祂抬起手。
那只庞大如山岳的手,在月华下泛着幽幽的银蓝光泽。
那手缓缓抬起,向着那轮青月的方向,向着那道正在与果位交融的身影,轻轻一推。
动作极轻极缓,却让整片玄月天都为之一震。
仙器震动。
那轮悬于天穹的银月,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原本占据半边天幕的月轮急剧缩小,由圆而缺,由大而小,如同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吞噬。
光柱自仙器之中喷涌而出,色呈银白,纯净如初雪,却又蕴含着足以撕裂太虚的伟力。
它直直没入那轮青月之中,没入那道正在与果位交融的青色身影之中。
【太阴藏阳,千年一现。】
仙器启封,果位归位。
青月剧烈震颤。
那藏匿于月华深处千年的青色,终于挣脱了仙器的封印。
它如被囚禁千年的青龙挣脱枷锁,如沉眠万载的春雷惊醒大地,从月轮深处喷涌而出,向着天穹之上、向着无穷高处、向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冲天而起。
青光所过之处,太虚为之开辟,星辰为之黯淡,天地为之清明。
光芒铺天盖地,将整片玄月天照得一片通透。
青光所至,冰川融化,化为清泉。
清泉汇聚,成溪成河。
河水奔涌,林清昼的身形在青光之中,终于与那轮青月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风止,云静,光敛,声绝。
所有的异象——句芒、青龙、青鸾、白狐,所有的清气、月华、冰川、清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如同天地初开前的混沌,如同万物未生时的寂然。
而后——
一声清鸣。
那声音不高亢,不低沉,不威严,不慈悲。
只是清清朗朗、正正堂堂地在天地间响起,如晨钟,如暮鼓,如春雷,如秋雨。
自北海之极,向四面八方扩散。
越过冰川,越过太虚,越过千山万水,越过万里海疆。
传到中原,传到江南,传到江北,传到三海,传到每一个有生灵存在的角落。
天地之间,春雨落下。
那雨丝细密如牛毛,轻柔如薄纱,自天穹垂落,洒向人间。
落在田野里,枯黄的麦苗便重新泛青,拔节生长,一日一夜便抽穗扬花。
落在果园中,凋零的枝头便绽出新芽,含苞吐蕊,满树芬芳。
落在山林间,干涸的溪流便重新流淌,泉水叮咚,鸟雀欢鸣。
百姓们走出屋门,仰起头,任那春雨落在脸上。
家家户户燃起香烛,向着北方叩首,口中念念有词,祈福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林清昼立于青月之中,双目微阖,面色沉静如水。
他感受着那道果位正在向他敞开,感受着那股浩瀚无垠的伟力正在与他融为一体。
他原本准备了极精妙的求金之法——合青木被创造之初的意向,仿照青帝此前空证果位之法,自极东之地,裹挟清炁,将五道神通之力注入『沐阳晖』,照耀甲木,以得最纯粹、亦是最初的『太清玄明青华性』。
那求金法门他推演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每一种变化都了然于胸。
可到了此刻,他却发觉一切已然不用了。
那道果位正在主动向他靠拢,从古至今,他或许是求金之路走得最顺的修士。
可他从来相信,一切命运的眷顾,都不会无缘无故。
他如今的一切——洞天、命数、道行、神通,乃至那自筑基之时便已然得到的金性——桩桩件件,都与那位受兑之劫、隐遁世间的青帝有关。
既然他的金丹之路走得如此之顺,那么该他付出代价的时候,毫无疑问,便是在金丹之后。
林清昼本就不是逞强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