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自信,无论金丹之后会遭遇何等事端,只要他挂靠金位,一切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果位在身,便有了与天地对话的资格,便有了与真君博弈的底气,便有了护持家族、传承道统的根本。
如今金位在前,已然无悔之地。
迟则生变,他也不会再去犹疑。
自他神通之下,洞天显露世间。
那方自他筑基之时便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洞天,此刻终于挣脱了最后的束缚,从他体内浮现,与现世交融。
天边,青阳果位大盛。
一株处于虚实之间,如梦似幻的巨树自极北之地拔地而起。
建木。
其干通天彻地,直入云霄,不见其顶。
其根深入九幽,盘根错节,不见其底。
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东华青仪洞玄性』亦在建木之中显化。
树干之上,有青龙盘绕,龙躯蜿蜒,鳞甲森然,龙眸半阖,俯瞰着这片苍茫的天地。
树冠之中,有青鸾筑巢,羽翼青翠,尾羽修长,在枝叶间穿梭来去。
树根之下,有白狐掘穴,九尾摇曳,毛色如雪。
建木现世,万木朝宗。
天下所有木德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处何方,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浩瀚无垠的威压。
有人跪伏于地,有人仰望天际,有人闭目感应,有人潸然泪下。
林清昼立于建木之下,青月之中。
他不再需要主动做什么。
五道神通已然自行升煅,在青阳果位的照耀之下,在那道从仙器中喷涌而出的银白光辉的灌注之下,正在发生着从“神通”向“权柄”的质变。
那一点金性,终于在他升阳府中浮现。
它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色呈青碧,晶莹剔透,如同一滴凝固的春水,却蕴含着林清昼百年修行的全部精华。
五道神通的升煅,清炁的淬炼,果位的眷顾,命数的加持,洞天的滋养,金性的融汇。
它在他升阳府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长大一分,明亮一分,凝实一分。
它悬浮于升阳府正中,取代了那轮青阳大日的位置,成为新的核心。
在金性浮现的刹那,处于太阴仙器中的青阳果位终于难耐不住。
它不再满足于被动地等待,不再满足于那道从仙器中喷涌而出的光柱的牵引。
它主动下沉,与那道新生的金性呼应。
果位从天穹坠落,如同归巢的倦鸟飞回旧林。
青光与金性相触的刹那——
天地震动。
碧青色的雷霆在天穹之中炸开,春风浩荡,甘霖如瀑,整片天穹仿佛难以承受那雷霆的重压,越发向下垂落,最终与那株通天彻地的建木交会。
天地交泰,清炁凝结。
整片北海之极都有了感应,恢弘神圣之气在天地间澎湃。
无数目光自四面八方投来,先前这些目光之间尚有神念交错,议论试探,但在此刻,所有的神念交谈都消失了,或羡慕,或嫉妒,或不安的盯着此方看。
此地冰川在消融,化为澄澈的清泉,向着低处倾泻。
万年冰封的玄月天,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层银白的甲胄,露出其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土地。
先是星星点点的绿意,紧接着铺满了整片冰川。
松、柏、杉、榆、槐、柳……各种各样的树木从泥土中拔地而起,在这片刚刚解冻的土地上竞相生长,郁郁葱葱,已然将此处化为了青阳圣地。
晴雪真人立于边缘,手中那柄绸面油纸伞不知何时已垂落身侧,已然无法稳住身形。
她仰着头,眼眸紧紧盯着天穹那轮青月,心中紧张。
玄月天外,太虚之中,数十道身影静立。
那些人或立于虚空,或悬于幽暗,或藏于灵光之中,来自天南地北、三山五岳、四海八荒。
有中原各大宗门的紫府修士,有海外三岛的散修,有北荒深处的异族大能,亦有几道气息缥缈、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古老意念。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轮青月之上,落在极北之地那片正在从冰川化为圣地的天地之间。
没有人在交谈。
所有的神念交流都已在青月升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些平日里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修士们,此刻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同一个方向,面上或震撼,或沉默,或复杂,或平静。
有人在等待,有人在见证,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恐惧。
一个百岁之龄的金丹真君,一个以果位之身证道的青阳之主,一个承袭青帝遗泽的存在。
这样的人一旦证道成功,天下格局将如何变动?
无人可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这天下,将多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青光骤然一收。
那铺天盖地、将整片极北之地照得一片通明的碧色辉光,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如同潮水退去,如同云雾散尽,如同大梦初醒。
天地之间,复归清明。
天穹之上,那轮青月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悬于天际。
林清昼。
他已然不再是方才那副青光缠身、威压如渊的模样。
一头黑发如墨,垂落肩头,面容俊朗如初,便连那双曾经呈现青碧之色的眼眸,此刻亦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于天际,如同一介凡俗之人,看不出半分仙气,察觉不到丝毫威压。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模样,却让太虚之中那数十道身影齐齐屏住了呼吸。
他仅仅站在那里,便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日月隐现,只为他一人。
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林清昼立于天际,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俯瞰着脚下。
自他身后,那道如同帝诏的【青木位别】缓缓浮现。
位别通体青碧,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辉,悬于他身后,如同帝王身后的屏风。
他抬起手,轻轻一拂。
位别展开,青光自其中涌出,铺天盖地,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碧色之中,一道声音自太虚传自现世。
“本座林清昼,今日于极北之地证道,成就『太清玄阳混元真君』,天下木德当兴,丹道当兴,我道既成,世间不复大疫。四时重立,春秋有信。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四时之序,各循其常。”
“第三之纪,自此而始。此纪之竭,建木当受青宣之助,得以再兴。木德之运,周而复始。我道将于北海立宗,名曰‘青玄’,以资后人,传道授业,护持苍生。”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太虚之中,一道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谒拜太清玄天之治。”
那声音苍老,缓缓弯下腰,向着极北之地那道青色身影,深深一揖。
“承奉青阳混元之德。”
周边的紫府修士无论此前是什么想法,如今又是何种想法,或喜或忧,或妒或恨,此刻皆随之躬身下拜。
“谒拜太清玄天之治。”
“承奉青阳混元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