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内,万古青天。
穹顶之上,无日无月,唯有永恒的青辉自虚无中垂落,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澄澈的碧色之中。
光芒不炽不烈,却无处不在,如春水漫过青石,如新叶承接晨露,静谧而深远。
殿以青玉为柱,以碧瓦为顶,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青龙浮雕,龙鳞细密,龙眸半阖,仿佛随时要从柱上腾飞而起。
帝座居于大殿正中,以万年青桐木为胎,以九天神玉为饰,椅背高耸如屏,雕琢着万木朝宗、百鸟朝凤的繁复图景。
扶手处,两只栩栩如生的青鸾昂首而立,羽翼舒展,振翅高飞。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一袭青衣在青辉中泛着幽幽的碧色,黑发散落肩头,右手按在胸口。
修长的手掌之下青辉明灭不定,正镇压着什么翻涌的金色。
左手之中,一道青碧色的光华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一卷诏书,或是称为【位别】。
【诏青元仪】。
青帝以清炁闰位为质、向天道换取此物,自青帝隐世后,它便一直沉睡于洞天深处,千年万年,从未真正苏醒。
直到林清昼证道成真,与青阳果位融为一体,这件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位别,才终于在他手中显露出真正的威能。
此刻,【诏青元仪】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青光,将林清昼整个人笼罩其中。
青光所至,林清昼体内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兑金之劫速度骤然减缓。
可那减缓只是暂时的,兑金之劫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永无止境。
林清昼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缕极细的金色从果位深处渗入他的金丹,正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的道基。
“咳——”
一声轻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林清昼抬起手,掩住口唇。
掌心之中,几点青翠的血迹正在缓缓晕开,那血色带着淡淡的荧光,落在青玉地面上,便化作点点嫩芽,萌发枝芽,却又在瞬息间被金意搅碎,化为灰烬。
他看着掌心被搅碎的嫩芽,漆黑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兑金之劫。
自他证道成真、与青阳果位融为一体的那一刻起,这道潜伏于果位深处不知多少年的灾劫,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他。
它来自果位的最深处,来自青帝当年受兑之伤的余韵,来自天道对青木之主的某种制衡。
若非【诏青元仪】在他证道的瞬间自行苏醒,以青木权柄强行压制,只怕他刚刚成就真君,便要落得法身陨落、真灵遁入果位、永世受兑金之劫折磨的下场。
林清昼缓缓睁开眼,他此刻已然是真君之尊,一个念头,便能看遍天下青植——从东海之滨的千年古松,到西漠深处的胡杨老林,从北荒苔原的矮柳,到南海倾覆后剩下零星孤岛的椰树,每一株草木的生长、荣枯、开花、结果,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他的神魂。
百年人身,对真君而言浅薄得如同一张纸。
那些活了数千年的古仙道真君,尚有法身与原身同修,人性得以保全。
可紫金之道的修士不同,成道太快,人性太薄,一个不慎,便会被果位的伟力吞噬,沦为道统的傀儡,失了本心。
若非【诏青元仪】在侧,辅佐他稳住神魂,在这灾劫加身、信息冲刷的双重夹击之下,他几乎动弹不得。
林清昼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左手那道流转的青光之上。
位别。
这件青帝留下的遗泽,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若非它主动苏醒,以青木权柄替他压制兑金之劫、梳理神魂信息,他如今恐怕连坐在这里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其他。
他方才之所以要在极乐天中出手,当着数位法相的面,将慈悔量力收入袖中,并非他不知轻重,亦非他恃才傲物。
恰恰相反,他正是要让那些在暗中窥伺的存在——无论是极乐天的法相,还是天内的几位真君,误判他的状态。
无人知晓青木果位之中藏着兑金之劫。
在旁人眼中,他证道顺利,气象恢弘,甫一成就便敢独闯极乐天,当着法相的面擒拿其量力,这等行径,分明是神智清明、底气十足的表现。
他要让那些人以为,他虽以紫金之道成道,却并未失了人性。
他虽修行不过百年,却足以驾驭果位的伟力,他如今还有余力,乃至替长辈报仇、替宗门撑腰的人性。
如此,便无人敢轻举妄动,他才能赢得喘息之机。
林清昼轻轻咳了两声,无边青意自他周身涌出,凭空而涨,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青光所至,青龙浮雕的龙眸中迸发出耀眼的碧光,地面上的青玉倒映着漫天青辉,青意越涨越高,从长生殿蔓延至整座洞天,从洞天渗透至太虚,从太虚扩散至现世。
极北之地,那株处于虚实之间的建木虚影骤然明亮,青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澄澈的碧色。
林清昼立于青光之中,感受着那股正在体内蔓延的兑金之劫,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清明。
他已猜到了几分。
这兑金之劫,应当是青帝当年弃果位而脱身时,用了某种秘法,以果位代偿,将那受兑之伤的余劫封存在青阳果位深处。
千年万年,这道灾劫便一直潜伏于此。
青帝以此法脱身,却也给后来者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也正因如此,他更加确信——青帝如今应当未死。
那位仙君另有谋划,或是去往了天外,或是隐于某处,静待时机。
无论如何,祂既以果位代偿灾劫,便说明祂仍有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