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回礼,声音恭敬:
“真人客气了,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那白衣剑仙直起身来。
“在下琅琊萧氏,俗名萧钺。”
林清崖心中微微一动。
琅琊萧氏,他自然听说过。
那是江北有名的剑修世家,虽非金丹宗门,却出过不少剑道高手,在江北一带颇有声望。
而萧钺之名,他更是如雷贯耳——琅琊萧氏的紫府真人,兑金一道的剑仙,在江北乃至整个海内,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来林氏?
萧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拱手道:
“在下此前受奸人蒙蔽,曾冒犯太清真君,罪孽深重,后蒙凌栩真人与凌决真人指点,特来请罪。”
他目光诚恳:
“凌栩真人听闻贵族有一剑道种子,便让在下来此教导,以赎前愆。”
林清崖闻言,侧过头,看向林清玄。
林清玄会意,微微颔首,向着萧钺低声道:
“族中确实有一剑道种子,名唤林云殊,是九代子弟中剑道天赋最为出众的,这次祭祖,她本就在青木郡,未曾来漱玉。”
林清崖点了点头,转向萧钺,拱手道:
“既是凌栩真人的吩咐,在下自当遵从。只是云殊如今尚在青木郡,若剑仙不介意,可与合黎真人商议,同去青木郡一叙。”
他话音刚落,殿内忽然有黑水弥漫。
那黑水自虚无中涌出,带着幽深莫测的寒意。
它从地面蔓延而上,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幽暗之中。
黑水之中,一道白衣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一袭白色道袍,周身黑水如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幽暗的光晕之中。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于殿中,沉静的眼眸淡淡地望着萧钺,不怒自威。
“久闻剑仙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钺面色微微一变,他自然认得此人——林曦和,太清真人的长辈,弱水一道的紫府真人。
他在北海与林曦和有过一面之缘,虽未交手,却深知此人道行精深,绝非等闲之辈。
他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合黎前辈过誉了,在下不过是戴罪之身,岂敢当前辈这般赞誉。”
林曦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向林清崖,微微颔首:
“我带他去青木郡便是。”
林清崖连忙躬身:
“有劳真人。”
林曦和不再多言,周身黑水流转,将萧钺一同裹挟其中。
幽光一闪,两道身影已消失在殿中。
黑水退去,殿内复归清明。
林清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回椅中。
他看向林清玄,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清玄,祭祖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林清玄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来,放在林清崖面前。
“族中的安排是……祭祖两次。”
他的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第一次,在漱玉郡,大祭。届时所有族人皆可参加,外族与附属家族亦可观礼。这次大祭,意在彰显族威,震慑四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次,在祖地青木郡,小祭。只有林氏血脉可以参加,外人不得入内,意在告慰列祖列宗,先人庇佑,亦让族中子弟知晓,饮水思源,不忘根本。”
林清崖听着,微微颔首,缓缓开口:
“修缘将归,大祭的事,你与他一同操办,场面要大,礼数要周全,莫要让人挑出错处,那些附属家族,也要一一通知到位,不可厚此薄彼。”
林清玄应了一声。
林清崖又道:
“小祭的事,我亲自来办,正阳叔父年事已高,这些事不宜再让他操劳,你让修韫把青木郡那边布置一下,祠堂要打扫干净,供品要备齐,不可有丝毫马虎。”
林清玄一一记下。
林清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那些附属家族……如今林氏出了真君,他们的心思,你也要多留意。”
林清玄闻言,轻轻一笑。
“族兄多虑了,他们便是想打算盘,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林氏如今有真君坐镇,他们只有担心被抛下的份,翻不出什么浪花。”
林清崖摇了摇头,语气郑重: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人心难测,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礼单上,声音低了几分:
“一步登天……有些人,怕是还没想明白,这天,是谁给他们的。”
林清玄闻言虽然应下,但对此倒没有多上心。
真君与筑基之间的差别,已然难以计量。
倘若紫府仙族,他们或尚有私心。
可真君一怒,山河倾覆,尚且只在翻掌之间,何况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的性命?
到了真君的层次,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他们只会担心被主家抛下,绝不可能有一丝二心。
便是让他们拔剑自刎,也只敢乖乖照做,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只是林清崖的性格便是如此,谨小慎微惯了,凡事总要多想几步。
不过一些小节,他也不过多置喙,微微颔首,便准备起身告退。
他刚转过身,脚步却骤然顿住。
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那人一身绛紫色衣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此刻正半阖着眼,立于门槛之内,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的双手微微向前平伸,十指微曲,作捧物之状,掌心空空,却仿佛托着什么极重之物,手臂微微发颤。
周身气息缥缈不定,时而凝实如山,时而散如云烟,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道将醒未醒的梦,随时要消散在晨光之中。
林清玄微微一惊,脱口而出:
“忘忧?”
管忘忧因修行仙基与功法的缘故,时常处于梦中,便是与人交谈,也常有几分迷离恍惚之态,族中之人早已见怪不怪。
可此刻他这副模样,却是从未见过。
这一声呼唤,仿佛惊醒了什么。
管忘忧那双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眼中迷离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可那清明只持续了一瞬,他的面色便变了又变,先是一怔,继而浮现出几分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为凝重。
他快步走入殿中,行至林清崖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我于梦界奉了仙令,师尊有大事需我向家主传令。”
林清玄闻言,心中骤然一紧。
所谓师尊……还能有谁?自然是林清昼。
而梦中传令……真君手段,本就玄之又玄,非下修所能揣度。
林清崖闻言霍然起身,此刻比起郑重,更多的反而是松了口气。
他绕过案几,走到殿中,整了整衣冠,肃容道:
“既奉真君法旨,自当恭迎,忘忧,真君有何吩咐?”
管忘忧摇了摇头,神色愈发郑重:
“本应在仙阁受旨,所幸弟子已经在梦中受过一次,如今是传旨,低了一层仙格,却依旧不宜在殿中传接。”
他抬眸看了一眼殿顶的藻井,又垂眸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声音低沉:
“此旨上不接天光,下不连地脉,若在此处传接,殿宇必然倾颓,砖石柱础皆碎。”
林清崖面色微微一变,当即道:
“既如此,请移步后殿。”
他说着,转身向殿后走去,脚步极快。
林清玄与管忘忧紧随其后,王禀天本在殿外候着,见状也跟了上来,面色肃然,不敢多言。
后殿与正殿格局不同,北面是一整面敞开的轩窗,窗外正对着一方小小的庭院。
庭院中没有花木,四角各立一盏石灯,此刻天光正好,自天际垂落,洒了满院金光。
管忘忧站在轩窗之前,仰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估摸着此处足以承接仙旨的威仪,这才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看向林清崖,神色肃穆:
“请诸位先拜。”
王禀天早已跪伏在地,五体投体,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纹丝不动。
林清玄与林清崖对视一眼,亦整衣跪拜,躬身伏地,神色恭敬。
管忘忧这才转过身,面朝北方。
他退出半步,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十指微曲,作捧天之状,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在庭院中回荡:
“青华垂象,太初流光。木德昭融,万类承祥。玄元应化,混元开张。弟子忘忧,恭迎仙章。”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不见太虚颤动,不见法光闪烁,不见风云变色。
只有天光依旧自穹顶垂落,洒在青砖地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可管忘忧的双手之中,却微微一震。
一卷仙旨,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那仙旨以青底为面,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线,卷轴两端以白玉为杆,通体流转着极淡极淡的碧色辉光。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管忘忧手中,平平常常,仿佛凡间书肆中随手可买的寻常卷轴,看不出半分神异。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寻常模样,却让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管忘忧双手捧着仙旨,神色愈发郑重。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仙旨,声音低沉:
“太清玄阳混元真君敕曰:
林氏列祖列宗,世奉青阳,承袭木德,积功累行,至于今日。
今本座证道成真,当报本反始,垂裕后昆。
着令林氏阖族,于青木郡设坛建醮,祀天祭祖,以答玄贶。
另选族中才俊,赴北海玄月天,受青玄道统,传木德之教。
玄月天中,自有接引,不必惊疑。
凡所经行,敬让为先,毋生事端,毋扰民生。
三年之后,道成归返,以弘吾道。”
最后二字落下,仙旨微微一颤,那层淡淡的碧色辉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即敛去。
管忘忧双手高举,将仙旨呈于林清崖面前。
林清崖双手接过仙旨,只觉入手温热,轻若无物。
“林氏子弟清崖,恭领真君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