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旨上最后一缕碧光敛去,庭院中那股无形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林清崖双手捧着那卷青底金边的仙旨,只觉轻若无物,可那份沉甸甸的安心,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来得实在。
他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林清昼证道以来,他心中最大的忧虑,此刻终于落了地。
他从不怀疑林清昼对林氏的情感,可证得金位之后,性情是否会有改变……谁也不知。
那些典籍中记载的真君,哪个不是高高在上、俯视苍生?便是对故族旧宗尚有照拂,也多远不如从前。
故而林清昼一直未曾联系家中,他心中便始终悬着。
如今仙旨传回,便说明他的状态还算不错,至少还有余力顾及林氏,为家族布局。
这就够了。
林清崖将仙旨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抬起头,望向庭院中那片澄澈的天光,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林清昼既然要在北海立宗,林氏全力支持便是。
族中灵物、资粮、人手,但凡能拿得出的,尽数送去北海,绝无半分保留。
修行之道,天赋、机缘、心性,缺一不可。
林氏再如何繁盛,也不过一州之地,子弟再多,也不过百万人口。
虽然承袭了真君血脉,血脉擢升之后,族中子弟的天赋根基已远非从前可比。
可一家的天才,终究比不上一界的天才。
故而真君证道之后,往往会开宗立派,广纳天下英才,博采众长,择其优者而教之,方能将道统发扬光大。
便是一宗之中另有真君证道,也往往会开设它宗。
蚀月宗与逸阳宗便是前例。
裴氏与殷氏,原是大族,后因族中出了真君,便开宗立派,化为宗门。
可时至今日,两宗的核心子弟,依旧以真君血裔为主。
寻常弟子纵然天赋再高,若无血脉加持,终究难以触及核心。
这便是真君世家的底蕴——血脉本身,便是最好的传承。
林氏往后的发展,应当也如裴、殷二氏一般,以真君血裔为根基,以宗门为枝叶,根深而叶茂,本固而枝荣。
而那些真君嫡系,往往隐居洞天之中。
证神通也好,陨落在内也罢,都在洞天之内进行,灵力不会外溢主界分毫。
林清昼既有洞天在身,林氏将来的核心子弟,自然也要迁入其中修行。
林清崖正思忖间,林清玄从旁走近,低声道:
“族兄,如今云字辈修行木德的后辈不少,是否要尽数送往北海?”
林清崖闻言,摇了摇头:
“择其出挑者送去便是,人数不必多,但资质、心性,缺一不可。其余几姓之中,若有修行木德的好苗子,也一并送去,不得藏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真君立宗,要的是天下英才,而非林氏一家之私。”
林清玄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族兄多虑了,那几家巴不得把子弟全送来,青玄道第一批子弟,名额抢破头也未必能抢到一个,怎么可能会藏私?”
他笑意更深:
“金丹与紫府不同,与筑基更不同,兄长还是要多习惯才是。”
林清崖闻言一叹,他自然知道林清玄说得有理。
紫府修士,便已然不需依仗家族、倚靠宗门,只要不去触碰禁忌,在这世间任何一处皆可为上宾,便是仙人势力亦不会轻视。
而到了真君这一级数,天地之间,更是再无任何势力能束缚其手脚。
那些附属家族,从前或许还有几分三心二意,可如今林氏出了真君,他们只有拼命巴结的份,哪里还敢有半分私心?
便是林氏不送他们的子弟去青玄道,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把人塞进来。
林清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摆手道:
“云殊自然要去,其余人选,便交给清晓选拔罢,她常年在弥禾郡,对各房各族的子弟比你更为清楚。”
林清玄点了点头,拱手道:
“那我先去安排。”
林清崖微微颔首。
林清玄转身,迈步走出庭院,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清崖目送他离去,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立于轩窗之前的管忘忧,面上浮现笑意。
“忘忧,坐。”
他抬手虚引,示意管忘忧在廊下的石凳上落座。
管忘忧微微欠身,在石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林清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赞赏。
“你如今作为真君亲传,地位更加与众不同,如今也是筑基巅峰了,择一良辰吉日,便可闭关突破紫府了罢?”
管忘忧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朗:
“自师尊证道,弟子确实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命数眷顾,只是不能像师尊此前一样随时调取,还需静心感悟,方能有所得。”
“何况师尊刚刚证道,许多事还需要帮着打理,青玄道初立,百废待兴,待过段时日,诸事稍定,再闭关不迟。”
林清崖听着,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是否需要我帮你找一处幻梦吉地?
“樊夏郡是沂州专归百姓的郡城,人口最多,百姓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做美梦。
那处地界,红尘烟火最浓,人间喜乐最盛,百姓梦中常有欢歌笑语、花好月圆之景。
幻梦一道,最重人情冷暖、悲欢离合,樊夏郡百姓之梦,恰如一方天然的幻梦道场——梦中有稚子绕膝之乐,有夫妻举案之欢,有老友把酒之畅,有游子归乡之喜。
百梦交汇,万念归一,最是滋养神魂、涵养心性之地,正合其用,可需我将来帮你安排一处闭关之所?”
管忘忧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幻梦一道,比起其他四幻更不同一些,乃是依托于凡人之梦,故而需要在红尘中扎根,在人间烟火中浸润。
炎州人口太少,且因天气炎热,百姓脾气火爆,对应的梦界也格外暴躁些,梦境中常有争吵、斗殴、怨恨之念。
他修行幻梦之道多年,深知梦境与百姓心性息息相关。
樊夏郡既为百姓安居之所,人心和乐,梦境自然祥和。
在那等地方闭关,确实事半功倍。
他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拱手道:
“那便提前谢过家主了。”
林清崖笑着摆了摆手:
“自家人,不必客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又落在管忘忧身上,笑意中多了几分斟酌。
“忘忧啊,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将来倘若紫府,子嗣必然艰难,可曾考虑……留一后嗣?”
这话问得委婉,可意思已经分明,管忘忧自然听得懂。
林清昼证道金位,他作为真君唯一嫡传,身份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林清崖想亲上加亲,为林氏再添一重保障,这份心思,他自然理解。
可他如今确实没有这些心思。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怅然:
“我幼时见惯宗族冷暖,生母早亡,生父亦常在族外,无人顾我。后来大父从鄞州偶然回返,于心不忍,将我带离,才在后来有幸得见师尊。”
这话虽是推辞之言,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他幼时被生父冷落,被族人忽视,若非管玄微偶然归来将他带离,他恐怕一辈子都要困在那座小小的偏院中,不见天日,故而他对宗族亲情,实在没什么期待。
何况将来若真有子嗣,他也必然常年在闭关修行,不愿让孩子再体会他当年的孤冷。
他轻轻叹了口气:
“家主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向来独来独往,不惯牵挂,将来若真有子嗣,也未必能陪在他身边,反倒让他受苦,不如不有。”
林清崖听他这般说,便知他心意已决,也不勉强,只笑着点了点头:
“也罢,修行之人,各有各的缘法,我不强求。”
管忘忧微微颔首,起身拱手:
“家主,晚辈先告辞了,这几日我会游历中原其他几家,看是否有送人到青玄道的打算。真君立宗,广纳贤才,弟子身为亲传,自当为真君分忧。”
林清崖闻言,点了点头,道:
“让修婉和你一起去罢,这种事,有林氏嫡系筑基跟着,行事也方便些。”
管忘忧知道林清崖是好意,毕竟他名义上还是赤寰子弟,若有林氏嫡系同行,便名正言顺得多。
他微微欠身:
“劳烦家主。”
林清崖摆了摆手。
管忘忧不再多言,转身向庭院外走去,绛紫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晨光之中。
………………
玄月天中,不见天日。
天穹之上,唯有一轮硕大的银月悬于正中。
林清昼行走在洞天之中。
脚下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街,映着天穹垂落的月华,泛着幽幽的银白。
街道两侧,屋舍鳞次栉比,以青石为基,以灵木为梁,虽不如凡间都城那般高大巍峨,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之感。
街边有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有孩童追逐嬉闹,有商贩在摊前吆喝,有书生捧着书卷从巷口经过。
炊烟袅袅,犬吠声声,与凡间的市井并无二致。
林清昼负手立于街心,目光从那些百姓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生民,历代以来在这玄月天中繁衍生息,至今已有不知多少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