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世代居于此处,从未踏出过洞天一步,亦不知天外有天。
洞天中没有日光,只有那轮银月亘古悬于天穹。
月在正面,银辉普照,万物生长;月孛横斜,便是夜色降临,万籁俱寂。昼夜交替,四季轮转,全凭那轮银月的阴晴圆缺。
月光养人,亦养物。
田中的稻禾,终日沐着月华,长势极慢,一季稻禾要三年方能成熟。
可那稻米晶莹剔透,入口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月桂清香,口感远非凡间稻米可比。
便是凡人不修行的普通百姓,常年食此稻米,亦能身强体健,百病不侵,寿元比凡间之人多出数十载。
那些妇人怀胎之时,因常食月华滋养的灵谷,腹中胎儿受月光浸润,生下来便灵根通透,大多偏向三阴与寒炁之道。
若有灵窍,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便是没有灵窍,亦比寻常孩童聪慧许多。
这便是广寒宫数万年来积累的底蕴,这片被月华浸润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土地,本身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林清昼的目光越过那片屋舍,落向远处。
极远极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小巧的院落散落在田野之间,院中有修士正在打坐。
那些人周身气息清冷如霜,吞吐之间,有银白的月华自天穹垂落,没入他们体内。
修行服气养性道的古仙修。
林清昼看着那些修士,心中微微感慨。
服气养性道,不修神通,只服气养性,以求长生。
这条路极难走,进境极慢,对天赋与心性的要求极高,远非紫府金丹道可比。
以玄月天为例,每日必有太阴紫府在太虚之中采集【月璘熹微】之气,以供练气修士修行。
那【月璘熹微】之气,乃天地间最为精纯的月华之精,只存在于月华最浓之地。
可广寒宫中,自有紫府真人日日采集,将其炼化为可供修士直接吸纳的灵气,分发给门下弟子。
这等豪气的修行方式,也难怪古仙道门槛颇高。
寻常散修,便是得了功法,没有这等资源供给,也难有成就。
可即便如此,这玄月天中,这么多代修士累积下来,算上所有练气修士,也还不到百人。
服气养性道之难,可见一斑。
林清昼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向前,忽然之间,他身旁的月华微微荡漾。
一道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浮现。
那人一袭绒服,雪白如新雪初降,绒服之上疙疙瘩瘩地缀着无数细小的蓝色冰川,隐约可见世间万物的终末。
他五官轮廓深邃,眼睛呈浅浅的银蓝色,如同冬日清晨的霜天,清冷遥远。
馀蟾真君。
林清昼立于街心,月华自天穹垂落,将他的青衣映得一片银白。
可那铺天盖地的月华,竟在两位真君面前失了颜色,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不敢争辉。
街上的百姓却毫无所觉,他们只看到天穹那轮银月忽然黯淡了一瞬,以为是月孛横斜、夜色将临,便纷纷收拾物什,准备归家。
林清昼侧过头,看向身旁那道雪白的身影,微微一笑,不见半分真君的矜持。
“馀蟾前辈,久仰了。”
“还未谢过广寒这些年的护持,此恩此情,晚辈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可报之处,必不推辞。”
馀蟾真君立于街心,银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望着林清昼。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新晋的青阳之主。
良久,他终于开口。
“护持青阳果位,本就是青帝与我道祖师之约,广寒世代相守,不敢有违。”
他顿了顿,眼神在林清昼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目光落在林清昼从容的笑意上。
“我刚成道之时,人性远不如你。便是太阴修士有【仪对影】与法身同修,可刚证得时,也未必有你保持得好。”
“你以紫金之道成道,修行不过百年,人性本该比古仙道修士更加淡薄。可你如今……竟与成道之前并无二致,可见道行之深。”
林清昼闻言,轻轻一笑。
他收回望向街巷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层青辉之上。
“前辈过誉,晚辈能保持本我,非是道行深厚,不过是仙君遗泽罢了。”
馀蟾真君听着,声音依旧平淡:
“不论如何,如今皆是你之功。”
他目光落向天穹那轮银月。
“金丹修士,若想修行,最重要的便是在保持人性之中,增广权柄。你如今能保持本我,已然省去了诸多繁琐。那些初成金丹便失了人性的修士,往往要在迷茫中蹉跎百年,方能堪堪找回本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
“此前证道的长恒真君,因金位出了差错,如今尚在迷茫之中,故而久不出洞天,不问世事。”
林清昼眸光看向天边。
长恒真君,艮土余位,除却他与长明真君外,千年来唯一一位证道的金丹真君。
他在紫府之时,便曾从凌栩真人口中听过这位真君的名号。
那时据凌栩真人说,长恒真君应有嬗变之心,未必肯屈居余位,故而不会阻他。
可如今听馀蟾真君这般说,那位真君不出洞天,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失了人性,便如行尸走肉,为天道化身,虽有无上伟力,却只能困守洞天。
林清昼抬起眼眸,望向这片洞天。
在他眼中,世界已然截然不同。
自他证道成真、与青阳果位融为一体的那一刻起,他便能直视本源,能看透因果,洞悉过去与未来。
他看到街边那个追逐花猫的孩童,便看到了他的过去。
他出生在玄月天中,母亲怀他时曾服食过一枚月华灵果,那灵果的药力至今仍残留在他的血脉之中,让他的灵根比寻常孩童通透三分。
他看到了他的未来——他将在十六岁时被广寒宫的真人看中,收入门下,修行少阴之道。
他天赋虽不算顶尖,却极刻苦,二百岁时练气成功,八百岁时筑基无望,最终寿尽而终,葬于玄月天深处的冰川之下。
一人之过去未来,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念之间。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在那些金丹真君眼中如此特殊。
那些真君看他,只能看到他的现在,看不到他的过去,亦看不到他的未来。
他如同一个凭空出现在这片天地之间的存在,没有来处,亦没有归途。
林清昼收回目光,望向极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
广寒之殿,处在这方洞天的正中,建在那轮银月垂落的月华最浓之处。
殿宇巍峨,琼楼玉宇,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皆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光之中。
殿顶之上,一轮弯月形的浮雕高高悬起,月华自浮雕中流淌而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宫殿映得一片通明。
林清昼望着那座宫殿,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清冷的月华,笑意更深了几分。
“未曾想……”
他的声音很轻。
“那只冰凤竟在月宫之中。”
馀蟾真君立于他身侧,淡淡地望着他,似乎早就知晓他会有此一言。
“冰曌是命定之人,如你一般。”
林清昼闻言,轻轻一笑,没有接话。
馀蟾真君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他若证道,将来林清鹤未尝不可搏一余位,若是陨在释土,未免可惜。”
林清昼轻声道:
“前辈放心,我自有计较。”
馀蟾真君看着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月华垂落,将他那袭雪白的绒服映得一片银白,绒服上那些细小的蓝色冰川在月华下流转着寒光,仿佛随时要从中涌出无尽的冰雪。
林清昼看向这位处于寒炁之闰的真君。
在他眼中,这位真君纯白一片,无一点斑驳,无一丝杂色。
林清昼笑道:
“自我成道,方才知晓余位也可成就道胎,前辈又何必有嬗移之心?”
这话虽显得过火,可馀蟾真君闻言,却只淡淡道:
“我与祂不同。”
“祂的【瘿瘤】之位,已经侵吞果位诸多功绩。乙木喜攀,附于万物而生,祂以余位之身,行果位之权,侵吞木德权柄,已然不是一日两日。”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的法身。
“可寒炁不同,寒炁若想攀附,也只能位朝三阴,以我如今的道行,若非太阴归位,这条路必然走不通。”
林清昼闻言若有所思,而后忽然道:
“我有心明阳,还请前辈指点。”
馀蟾真君闻言,微微侧过头,看向林清昼。
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立于月华之中,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一片澄明,不见半分试探之意。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
“逸阳祂……明阳五主,祂为第五位。”
“明阳自古以来,历经五位果位真君。每一位真君,都在果位深处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赋予了明阳新的意向。第一主创道,定明阳之基;第二主扩权,增明阳之势;第三主嬗变,改明阳之性;第四主守成,固明阳之本。”
“而第五主……便是逸阳。祂承前四主之余烈,集明阳之大成,却又与前四主截然不同。祂的性情、祂的道行、祂的谋算。我自问见多识广,可观逸阳,却始终看不透。”
他看向林清昼。
“你若有心明阳,还是小心为上。”
林清昼听着,面上的笑意不变。
“多谢前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