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的幽暗褪去,星辰的微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澄澈明亮的天地。
林修容脚踏实地,只觉得脚下的土地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脚下是一片深褐色的沃土,土质细软如粉,踩上去微微下陷,却又不粘鞋底。
土壤之中,有细密的银色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被封印的萤火,随他脚步的起落而明灭不定。
他抬起头,极目远眺。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向日葵。
漫山遍野的向日葵,铺展至天地的尽头,与天际相接。
每一株向日葵都有丈许来高,茎秆粗壮如孩童的手臂,叶片宽大如蒲扇,花盘硕大如车轮,金黄色的花瓣层层舒展。
万千花盘齐齐朝向天边,朝向同一个方向。
林修容顺着那些向日葵的朝向望去。
天边,悬着一轮青日。
那日轮浑圆如镜,色如春水,它悬于天际,洒落无尽青辉,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碧色。
林修容就那样怔怔地望着那轮青日,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目光从那轮青日上移开,落向天边另一侧。
那里,悬着一颗灰色的星辰。
那星辰比青日小了一圈,可放在这方天地之中,依旧称得上硕大。
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痕,裂痕之中,有悖乱之感向四面八方扩散。
林修容看着那颗灰色星辰,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那颗星辰,像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颗星辰悬浮在天边,缓缓转动,将瞳孔对准了他的方向。
林修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天边涌来,压在他的心神之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悖乱之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颠倒、扭曲、撕裂,拖入永恒的混沌之中。
他虽然知道,在真君的洞天之中,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可那股压抑之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林修容瑞光流转周身,试图将那股压抑之感驱散。
它能感知到,那颗灰色星辰的位格或许稍微逊色,但必然与那轮青日是同一层级。
忽然之间,有清气自虚无中涌出。
那清气无色无相,自从林修容身周涌出,清气所至,那股压抑之感瞬息间消散殆尽。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悖乱之感烟消云散,林修容只觉心神一片澄明,仿佛有清泉从头顶浇灌而下,将一切污浊涤荡干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
天边,那颗灰色星辰已然变了模样。
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依旧存在,可那些流淌的灰黑流光却已收敛殆尽。
林修容虽不知发生什么,但还是恭敬道:
“晚辈修容,谢过真君。”
直起身时,他心头的忐忑与焦虑已散去了大半。
他顺着那股消散的清气留下的痕迹,向着那轮青日的方向行去。
走过向日葵的花海,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桃林横亘于前,桃花之旁,芍药盛开。
再远处,牡丹、海棠、杜鹃、山茶……世间所有的花卉,似乎都在这里同时绽放。
四季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春花与秋菊并开,夏荷与冬梅共放。
桃花灼灼,芍药夭夭,牡丹雍容,海棠娇艳,杜鹃似火,山茶如霞。
林修容行走在花海之间,只觉得每一步踏出,都有浓郁的灵机从脚下的土地中涌出,顺着他的足底渗入体内。
那灵力纯净得近乎透明,不含半分杂质,比外界最上等的灵石还要精纯。
他的神通在这灵机的滋养下缓缓增长,虽不及打坐修行那般迅速,却胜在源源不绝。
林修容四处观望。
这便是洞天。
一方完整的、自成一界的洞天。
古籍中记载,上古仙人的洞天福地,灵气之浓郁,足以让凡人在其中修行成仙。
他原以为不过是夸大之词,如今亲临其境,才知那些记载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远远不够。
他在这片花海中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
殿以青玉为柱,以碧瓦为顶,雕琢着万木朝宗、百鸟朝凤之景。
林修容在殿前站定,他尚未抬手叩门,那扇厚重的殿门便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殿内,青光如瀑。
林修容迈步跨过门槛,踏入殿中。
他的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青光,落向大殿深处。
帝座之上,倚着一人。
那人一头黑发如墨,散落在肩头,他面容俊朗,眉目如画,此刻正微微侧首,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着林修容。
林修容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看见那人的刹那,殿中一切的光彩都仿佛失了颜色。
垂落的青辉,流转的霞光,雕梁画栋上镶嵌的珠玉宝石,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褪去了色彩,化为一片灰白的背景。
天地之间,唯余一人而已。
林修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弯曲,膝盖触地,恭敬到了极致。
“晚辈林修容……谒拜真君。”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下一刻,一股清气自地上涌出,托着他缓缓起身。
林修容直起身来,抬眼望去。
殿中所有的色彩都在缓缓回归,可他的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道青色身影上移开。
无论他看向何处,那道身影始终是他视野的中心。
仿佛整座大殿,整片洞天,乃至整片天地,都在围绕着祂。
林修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他的识海之中,忽然有清雨落下。
一道声音随之在他识海中响起。
“修容。”
林修容心神一凛,垂首恭听。
“本座尚有要事,待诸事了结,林氏嫡系可迁入此间洞天,以为根基。沂州祖地不可轻弃,当留分支驻守,以承香火。”
林修容心中一震。
迁入洞天。
洞天福地,灵气之浓郁,远非外界可比,族中子弟若能在此修行,进境之速,何止倍增?
更重要的是,洞天与真君相连,有真君坐镇其中,自此以后,天下再无人敢招惹林氏。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激动压下去,恭敬道:
“晚辈谨遵真君仙旨。”
那声音继续在他心神中回响。
“青玄道初立,一切事务,由你暂为操持。本座已遣一仙官,将至青玄,与你共理宗门之事,可为你分忧一二。”
“至于灵物资粮,暂且还需你自行筹措,不必计较花费,但有所需,尽管取用。”
林修容自然应下。
真君既说不必计较花费,那他便不必再束手束脚。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地府之事,你不必忧心,本座自有计较,不日之内,晋衡真人便可归返。”
林修容闻言,恭敬应道:
“是,晚辈明白。”
那道声音就此沉寂,再无回响。
林修容恭敬一礼,出了大殿,心神渐渐平复。
他忽然有些庆幸。
真君的话语,与从前并无二致。
他原以为,真君成道之后,性情必然会有变化,人性必然会有淡薄,待人接物必然会有疏离。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真君从此高高在上,俯瞰苍生,对族中之事再不关切。
可方才之言,桩桩件件,都考虑得周全妥帖,不见半分疏漏。
真君还是从前的那位长辈,只是从今往后,这位长辈不再是林氏的大真人,而是天下木德的共主。
林修容正思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可落在林修容耳中,却如同千钧重锤。
他只觉得身体骤然一僵,如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脚步声的主人并未释放任何威压,甚至刻意收敛了气息。
可即便如此,林修容依旧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悸。
如同蝼蚁仰望苍鹰,如同草木仰望雷霆。
他甚至不必去看,便已知晓来者绝非善类。
林修容缓缓转过头,一道身影正缓步踏入。
那是一个男子。
他生得极为俊美,甚至是林修容此生见过最为俊美之人,可却透着一股邪气。
他只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神错乱,不自觉地想要远离,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林修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这道气息——天边那颗灰色星辰,那颗布满裂痕、如同巨大眼球般的灰色星辰。
眼前这男子,与那颗星辰的气息同源同根,别无二致。
林修容只觉得那股压抑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眼前这人,多半便是真君口中的那位仙官。
林修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颤栗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阁下便是……真君所言之仙官?”
那男子看着他,唇边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在下【悖衍】,大人座下仙官,日后青玄道中,凡有难以决断之事,或遇外敌来犯,可寻我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