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容闻言,便也放下许多。
真君既发了话,便说明眼前这男子绝对可信。
他虽不知这男子的来历,不知他的修为,不知他的性情,可既然是真君亲口所言,那便无需再有任何疑虑。
林修容向着那男子郑重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林修容,见过悖衍仙官,日后青玄道中,还望仙官多多指教。”
悖衍的声音低沉,如同朽木断裂,让人听了便觉心中不适。
“不必多礼。”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林修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林修容直起身来,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眼前青光一闪。
那青光来得极快,裹挟着他的身形,将他从那座巍峨的大殿中托举而起,穿过层层青辉,向着洞天之外飘去。
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那邪气男子,正缓步向长生殿走去。
然后——
天旋地转。
林修容再睁眼时,已回到青玄殿中。
案上那卷玉简依旧摊开着,烛火依旧幽幽地燃着。
林修容将令牌握在手中,心中一片安定。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案后,重新展开那卷玉简。
真君说,林绵晋不日便可归返。
老大人在地府三十年,如今终于要回来了。
林修容轻轻叹了口气,提起朱笔,在玉简上批了几个字。
………………
长生殿中。
悖衍走到帝座之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首,那张邪气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那双幽深的眼眸望着帝座上那道倚着的青色身影,声音低沉:
“你当真信我?”
林清昼倚在帝座上,黑发散落如墨,平淡道:
“你的真灵在本座手中,本体亦在本座洞天之内,一念之间,便可抹去你的自主灵性,将你打回原形,有何不信。”
悖衍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笑罢,他摇了摇头:
“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林清昼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悖衍也不在意,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的身形骤然化为悖乱之气,灰黑色的流光在他身周盘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悖乱之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灰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消散在洞天穹顶。
殿内复归寂静。
林清昼倚在帝座上,目光落向悖衍消散的方向。
那男子,自然是【悖衍天库】的器灵。
紫府灵器的灵性便已不俗,性灵充足者,可与人交流,甚至有成为灵修的可能。
到了金丹这一级数,法宝之灵更是与人无异,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性情,甚至有自己的私心。
【悖衍天库】被南明真君留在林氏数百年,虽一直沉睡,却并非无知无觉。
那数百年间,它看着林氏一代代子弟成长、老去、陨落,看着林清昼从一个孩童成长为如今的青阳之主。
它知道的东西,远比他愿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至于【诏青元仪】……
林清昼眸光微凝。
这件位别至宝,其灵性似乎被青帝刻意抹去了。
林清昼不知青帝为何要这样做,但对他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不过……
他如今已在重新培养【诏青元仪】的灵性。
要不了多久,【诏青元仪】便会生出新的灵性。
那道灵性,将以他的意志为根基,以他的性情为蓝本,成为他最忠诚的、永不背叛的同伴。
至于悖衍……
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
那器灵知道的秘密太多,可他不愿说,林清昼也不急。
法宝都在自己手中,他随时可以将其炼化、重铸,乃至抹去其灵性。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出手的存在。
他如今身负兑金之劫,不便离开洞天,更不便亲自出手,可其余那些金丹势力,未必不会趁此机会试探他的状态。
若是派人来试探,林修容未必能应付。
林清昼收回思绪,轻轻闭上眼,心神沉入果位深处,开始引导那些金色的裂纹向法身各处扩散。
………………
今日的青玄道,与往日截然不同。
建木之下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潮,从晨光初现到日上三竿,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
海面上的船只还在源源不断地靠岸,天边的遁光依旧络绎不绝。
魏文举站在人群之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躁。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色的锦袍,衣料以金丝织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佩着族中赐下的护身玉佩,一头黑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清贵脱俗之气。
玉真一道,修的便是这等清贵之气。
古时玉真修士,哪个不是珠围翠绕、锦衣玉食?
便是最落魄的散修,也要想方设法弄一两件玉器佩戴在身上,如今世道虽不比从前,可却反而在这类仪轨上更为讲究。
魏氏自柊夔王朝起便是玉真大族,祖上曾出过魏誉大真人,被封为王侯,显赫一时。
虽然后来遭遇断代之厄,族史散佚,可那份底蕴仍在。
魏文举自小便被族中寄予厚望,他灵根出众,悟性上佳,修行玉真之道进境极快,不满四十便已筑基,被族中长辈视作魏誉之后最有可能成就紫府的子弟。
可此刻,他站在建木之下,站在这片人海之中,却丝毫不敢有半分倨傲。
他看得清清楚楚,周围那些与他同样穿着讲究、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哪一个不是紫府家族的嫡系,或是被族中寄予厚望的天才。
可在青玄道这等真君道统面前,他们与他一样,不过是一个等待被挑选的求道者罢了。
没有人敢在这里标新立异,没有人敢仗着家世横行无忌,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少。
那些平日里前呼后拥、出行必有仆从相随的世家子弟,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面色肃然,与周围的散修别无二致。
魏文举也不例外。
他随着人潮的涌动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步,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向建木之上那座巍峨的殿宇。
青玄殿。
殿门紧闭,檐角高挑,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碧色光泽。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脚下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
身旁,一道身影挤了过来。
那人身材瘦削,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凑到魏文举身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之意:
“公子再稍待片刻,今日便会开始了,我方才去打听了,说是真人有要事耽搁,并非故意拖延。”
魏文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侧过身,看向那道瘦削的身影——魏侗,族中的旁支子弟,筑基初期的修为,此番随他同来,名义上是陪同,实则是族中长辈不放心他独自远行,派来照看的。
“族叔不必忧心我。”
魏文举的声音不高:
“我虽不才,却也是筑基之身,便是站上十天半月,亦是无妨。”
魏侗讪讪一笑,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魏文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建木。
魏氏与林氏有姻亲。
他的族妹魏茵,数年前嫁给了林氏修字辈的林修澈,且已诞育子嗣。
那孩子他见过,白白净净,眉目清秀,继承了二人的根骨,一看便知将来修行玉真之道必有所成。
他来北海之前,还特意去沂州看望过那孩子,带去了一套族中珍藏的玉真功法拓本,还有一些筑基级数的玉真灵物,算是给外甥的见面礼。
魏茵嫁得好,他在欣慰之余,也不免有几分感慨。
魏氏与林氏联姻,固然是两家关系更进一步的表现。
可对他而言,那层关系却远不如另一桩旧事来得深刻。
当年太清真君初入紫府,名动天下,曜安真人曾有意让他拜入太清真君门下,成为亲传,可最终却被真君笑着婉拒。
曜安真人回来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