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法未至,不必强求。”
他当时失落了许久,可日子久了,便也渐渐释然。
修行之道,最重缘法。
无缘便是无缘,强求不来。
若他当年当真拜入了真君门下,如今的身份地位,未必会逊色于管忘忧。
但事到如今,他早已过了自怨自艾的年纪。
那些不甘与遗憾,早已化作修行路上的养料,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坚实。
魏文举收回思绪,侧过头,望向身侧。
一道身影正从人群中挤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年岁不小,面容却保养得极好,肌肤光洁如玉,不见皱纹。
她周身玄黄之气流转,气息沉凝厚重,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她肩上,让周围的修士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李景燕。
魏文举微微一怔,随即拱手一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外:
“李前辈?许久未见,原以为沧州不会来人了,未曾想前辈竟亲自来了。”
李景燕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透着一股疲惫。
她看了魏文举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家兄丧仪,耽误了许久。”
魏文举闻言,面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他自然知道李景燕口中的“家兄”是谁——李景朝,李氏双璧之一,与她同辈的兄长,修行戊土之道,筑基巅峰的修为,在沧州乃至整个中原都颇有声名。
前些年李景朝闭关突破紫府,曜安真人曾推算过,说是有三成左右的把握。
三成,在紫府突破之中已算不低,李氏上下无不期盼着他能踏出那一步,成为族中第三位紫府真人。
未曾想……
陨落了。
魏文举沉默了片刻,终于挤出一句话,惋惜道:
“景朝前辈……晚辈虽未有机会亲近,却也久闻其名,前辈节哀。”
李景燕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在嘈杂的人群中几乎听不见,可魏文举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
“命数使然,我辈修士再清楚不过,道友不必安慰。”
魏文举闻言,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再道了声“节哀”。
他顿了顿,又问道:
“前辈今日来此,是……”
李景燕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年过百岁,筑基巅峰,自然不可能有宗门收我,今日来此,是为了送一位晚辈。”
她说着,目光越过魏文举的肩头,落向他身后某个方向。
魏文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人群中,一个少女正安静地站着。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尚未长开,还是凡人,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李景燕的影子。
魏文举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李景燕也收回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
“魏道友,我李氏祖上曾在天庭任职,与青木有旧。魏氏祖上乃是柊夔王朝的王侯,世代为官,柊夔王朝曾与青木有所龌龊,气象未必与青玄道相合。
你修行玉真之道,求的是清贵之气,此事对你未来求道未必有利,你可想好了?”
魏文举闻言,微微一叹,却有几分洒脱之感。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向建木之上那座巍峨的殿宇,声音清朗:
“前辈所言,晚辈自然想过,可祖上是祖上,我是我。柊夔王朝早已覆灭,魏氏也从当年的王侯之家沦落为寻常仙族。我若事事想着祖上如何如何,那这道,不修也罢。”
“修行之道,修的是自家性命,证的是自家道果,道统相合固然是好事,可若不相合,也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路来。”
“何况——”
“真君立宗,意在传道授业,护持苍生。青玄道收徒,看的是心性,而非道统。我既然来了,便已然做好了准备。至于将来如何……”
他轻轻一笑: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躲避不得。”
李景燕听着,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魏文举,微微颔首:
“魏道友志向高远,是我多言了。”
魏文举连忙拱手:
“前辈言重了,前辈一番好意,晚辈岂能不识?”
李景燕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她沉吟片刻,忽然又问道:
“魏道友,你对袁辉如何看?”
魏文举闻言,微微一怔。
他不知李景燕此问何意,袁辉是青州袁氏的筑基巅峰修士,与李景朝、李景燕兄妹是同一个时代的修士。
他修行庚金之道,刀法精深,一身金术更是凌厉,在中原筑基修士中名头极响。
如今李景朝新丧,他对袁辉也不好过多置喙,只斟酌着道:
“袁前辈刀法精深,晚辈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确是可敬可畏之辈。一身庚金之术同样凌厉无匹,可见是刻苦之人,想来成道机会不小。”
李景燕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又问道:
“既然如此,你可知景华真人为何会让袁氏子弟来青玄道?”
魏文举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只是不便多问,更不便深想。
景华真人是青州袁氏的紫府真人,出身江南大宗万象宗。
万象宗在江南经营数千年,论底蕴,论资源,论人脉,都不比青玄道差。
若袁氏当真想要投靠金丹宗门,万象宗明明更方便,何必舍近求远?
何况,中原到北海,路途遥远,便是紫府修士也要遁行数日,远不如万象宗近在咫尺。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虚心道:
“还请前辈指教。”
李景燕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四下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方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听闻……天祯真君不日便将去往天外。”
魏文举闻言,面色骤变。
他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震得他心神震颤,几乎要失态。
天祯真君——『天祯华炁昭穆真君』,十二炁果位真君,当世显位之一。
华炁者,万物光华之炁,珠玉之辉,宝器之芒,乃至人间的香火祭祀,皆与华炁息息相关。
如今世间法器、灵器之所以能焕发光彩,宝光流转,便是因为华炁在位。
人间的祠祀香火,之所以能沟通幽冥、感应神灵,同样是因为华炁尚存。
而此等显赫道统,如今却名声不显,便是因自『都卫』失落后,这位天祯真君断绝了世间华炁之气。
除却万象天内的嫡系修士外,外界华炁断绝,连筑基都难以成就,术法更是难以修成。
久而久之,华炁一道自然不见修士,世人甚至忘了还有这样一位果位真君存在。
可无论如何,一位果位真君去往天外,都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
何况,这位真君选择在此时离去……
魏文举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惊骇压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前辈……此话当真?”
李景燕看了他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自然当真,而且……真君之所以选择在此时离去,家中真人猜测,应当与太清真君证道有不小关联。”
魏文举心中念头翻涌如沸,可他就站在青玄道的地界上,站在这株建木之下,站在那位真君的权柄笼罩之中,哪里敢多提太清真君之事?
他只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李景燕也知轻重,方才那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她立刻换了话题,声音恢复如常:
“魏道友,你家真人可曾交代,若入了青玄道,当如何自处?”
魏文举闻言,抬手指了指建木之上那座巍峨的殿宇:
“真人只说了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李景燕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建木之上那座紧闭的殿门,等待着那扇门开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