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之中,唯有漫天雪色。
细密的冰晶悬浮在空气中,映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月华,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
万里冰川横陈于脚下,绵延至视野尽头,与天穹相接。
天穹之上,那轮银月悬于正中,浑圆如镜,清冷如霜。
月轮占据了大半天幕,洒落的月华如同实质,流淌在冰川之上,汇聚成河,沉淀为湖,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林清昼立于冰川之上,神识昏沉如坠浓雾。
那道从太虚边界升起的庞大身影,那遮天蔽日的菌盖,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识海之中,挥之不去。
冰川的寒意顺着足底蔓延而上,感受着那股深入骨髓的颤栗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升阳府内的青阳神通自行运转,『抱节枝』的青光在经脉中流淌,『净世莲』的清辉在识海中荡漾,将那侵入神魂的混沌之感层层涤荡。
林清昼睁开眼。
天穹之上,那轮银月依旧悬于正中。可在他眼中,那银白之间,青色正在越来越明显。
那些藏匿于月华深处的点点青色,此刻正在缓缓浮升,如同被惊醒的萤火,从月轮深处向外弥漫。
三年之期已近。
太阴仙器将启。
积雪之上,忽然有少阴之色浮现。
那色呈银白,清冷如霜,自冰川深处弥漫而出,在林清昼身前数丈之处凝成一道纤细的轮廓。
先是霜华凝聚,再是冰雪成形,一道身影自那片银白之中浮现,晴雪真人一身素白,从冰雪中缓步走出。
她手中依旧执着那柄绸面的油纸伞,伞面上墨痕勾勒的梅枝疏影横斜,在月华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的脚步极轻,踏在冰川之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望着林清昼,目光之中,有欣慰,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行至林清昼身前数步之处,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天穹那轮银月洒落在她面上,将那张清雅的面容映得愈发白皙,近乎透明。
“接下来一年,大真人在此安心修行便是。广寒宫中一应灵物、典籍,大真人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林清昼立于冰川之上,神识虽已平复大半,可那道庞大身影的余威仍在识海深处盘桓不去。
他压制住那股混沌之感,抬眸看向晴雪真人,微微颔首。
“有劳真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晴雪真人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清澈的眼眸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自嘲。
“原先以为下次再见时,大真人便已经是尊者之身,未曾想还有紫府再见之时。”
林清昼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识海中的混沌仍在,可他的思绪已复清明。
他抬眸望向天穹那轮银月,看着那些从月华深处浮升的点点青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瘿瘤真君……为何会突然出手?”
晴雪真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帘,手中油纸伞轻轻转动,伞面上那几笔墨痕勾勒的梅枝在月华下微微浮动。
“瘿瘤真君,本是后土仍为己土、化为轮回时,漏落一滴黄泉泥,坠于九幽最深处,后被太乙上仙点化,遂生此蕈。”
“近古以来,乙木之道渐与菌类、蕈属牵连日深……便是因这株生于幽冥交界、吞吐生死之机的太古神蕈。”
林清昼静静听着,体内神通仍在运转,青光在升阳府中缓缓流淌,将识海中那股混沌之感一分分涤荡。
他抬眸看向晴雪真人,声音依旧平静:
“传闻乙木【瘿瘤】之位,有啮霞、瘗玉、附葛、埋香之能,乃是昔日太乙上仙以天下疫病所化的余位。”
晴雪真人轻轻点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正是。其啮霞、瘗玉、附葛、埋香,便是乙木曾感染戊土、玉真、少阴的功绩显化。”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清昼,轻轻叹了口气。
“大真人应当也知晓祂为何阻你,如今木德萎靡,凋零不振。倘若是其他木德真君,对青木归位、木德复兴自然乐见其成,可偏偏是乙木……”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祂乐得见木德凋零,意向加持之下,祂的实力也毫不逊色于其他果位真君。而祂其余图谋,虽不知具体为何,但似乎也需木德凋零。”
林清昼眸光微凝。
晴雪真人立于冰川之上,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声音愈发肃穆:
“祂已经是当世少有的远古真君,乃是太乙上仙亲手所植,后又历经三任乙木之主……以祂的道行,倘若真有移居果位之心,早就能成为乙木之主。”
她收回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
“如今之所以依旧屈居余位……恐怕正是要合乙木攀附之意,以余位之身,挂靠果位之上,有更大图谋。”
林清昼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识海中的混沌仍在,可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晴雪真人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
“但大真人也不必太过担心,那位巽木真君乃是古仙道成道,兼修法身,故而人性比之紫金魔……紫金仙道的真君重得多,早有重振木德之心。如今外面天地已然有巽风弥漫,那位真君已然出手。”
林清昼闻言,微微抬眸,青瞳之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巽岚真君出手了?”
晴雪真人默默点了点头。
林清昼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真人似乎尚有其他心事?”
晴雪真人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忧色。